第一章 新班主任上任

早上七点四十，教导处门口，江澈已经站了三分钟。

门里王主任正在打电话，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出来，一会儿“这个不行”，一会儿“上面要的”最后啪一声放下电话。

门开了，王主任看见他，平复呼吸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江澈？师大毕业那个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教龄三年，在城西中学带过一年毕业班。”王主任念着手里的表。

“你自己看，你这条件，去哪个学校不好挑。”

他把“不好挑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
江澈没接话。

“行吧，来都来了。”

王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班牌，递给江澈：“高三（7）班，今天开始归你。我先跟你交个底。”

他把班牌放在桌面上推过来，指尖压着不动。

“这个班，上学期换了两个班主任。第一个干了十一天，第二个撑到期末，暑假托了三个人想调走。”

“什么原因？”

王主任想了想，像在挑词。

“学生没打架，没闹事，就是……他们不听课。你去上课的时候，坐得整整齐齐，眼睛也看着你，你一提问，没人应。”

他叹口气。

“还有个别几个，脾气怪。你自己看吧。”

江澈把班牌拿起来，塑料膜还没撕。

“有事叫我。”王主任拍拍他肩膀，“别硬扛。”

走廊尽头有人跑过去接水，塑料瓶碰着饮水机的声音一路响过来。

金秋九月，太阳从窗户外面斜进来，在地砖上留下一块块亮斑。

江澈抱着花名册，走了三层楼梯，最后在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口停下。

班牌是新的，边角还翘着一层膜。

他把门推开。

声音一下子炸出来了。

这是读书声？那是四十多个人各说各话、谁也不打算停的那种噪声。

有人用笔杆敲桌子打着拍子，有人隔着三排喊一嗓子，靠窗那一片在笑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江澈皱了皱眉走到讲台后面，把花名册放下。

“同学们，安静一下。”

没人理他。

第二排一个女生拧开矿泉水，喝了一口，上下打量着江澈。敲桌子的继续敲。

他忍了大概三秒，抬手在讲台上磕了两下。

前排一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回头喊了一声。

“新老师。”

声音小下去半截，但没有停。

江澈这才把教室看清楚。

四十一个人的教室，坐得像四十一个人的菜市场。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人，校服外套搭在背上，脸朝下埋着。他个子高，趴着都比别人坐着高半头。

中间一排有个女生低着头做题，笔尖走得很快。江澈从她侧后方看过去，卷面很干净，一行算式接一行算式。

还有一个男生坐在讲台侧面的角落里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在小幅地动，一句一句念着什么。声音很轻，但确实在念，念的东西他一个字也听不懂。

江澈翻开花名册。

“我点个名，先认识一下。顾天骄。”

趴着的人没动。

“顾天骄？”

后排有人笑了一声。桌上那个人的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。

“苏青梧。”

做题的女生笔停了不到半秒，又继续往下走。她连头都没偏过来。

“明净。”

念经的男生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很认真地点头，又把眼睛闭上。

江澈一个个念下去。四十一个名字，站起来零个，应声的不到五个。念到“白小狐”，靠窗第三排一个女生慌忙把画本合上，小声应了句“到”，脸一下子红了。

念完最后一行，他把花名册合上。教室里还是那个音量，他站在讲台上，像走错了门尴尬的家长。

前排那个戴圆眼镜的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
“老师，我自我介绍一下。我闻人策，班长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根据我的统计，”他推了下眼镜，“您是这个班两年内的第四位班主任。前三位的平均任期是四个月零六天。”

江澈点点头看着他。

“……坐吧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闻人策坐下来，还补了一句，“数据显示，中途接手的班级，老师的第一个月最关键。”

江澈没接这话。他忽然注意到角落那个念经的男生。

明净，他头顶上有东西。

但又不像光斑，也不是窗玻璃的反光之类的。

更像是一层气，很淡的白气，薄，从头顶往四周飘着扩散，像刚烧开的沸水上的热气那样。

江澈揉了一下眼，再看。

白气还在。
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想看更清楚一点。

那一瞬间，整间教室顿发诡异景象，全涌进了他的眼睛。

我去……这啥情况！

江澈瞪大眼睛，头皮发麻。

最后一排趴着的那人头顶，黑气翻涌，凝成了一个可怕的东西。

它没有完整的身子，只到腰那里就模糊断开了，肩膀异常宽大，头顶上还顶着两只角，向后弯曲着。

黑气往下沉，衬得附近两排的空气都暗了几分。

然后是中间那个做题的女生，头顶立着一道亮线。又细又直，从头顶一直向上竖着，边缘还有极细的光晕在流动，像把霜刃。

接着是角落的男生头顶，明净。那层白气现在散成了一个圈，圈里能看出是一个盘坐的人，慈眉善目，看不真切。

还有靠窗那个红了脸的女生头上，有九条尾巴。半透明，短短的，尾巴尖一翘一翘，别有风味……

咳……

不止这些。

四十一个人，四十一个异象，五花八门。

有烧着的火，有盘成一团的奇怪东西，有一片黑色的海，在慢慢地转，还有一柄断了的枪悬在半空……

这些东西全挤在一间不到六十平的教室里，错落有致。

江澈的太阳穴里，像有人拿了一根细针，慢慢转着往里摁。

嘶——

他忍不住手一松，花名册掉在讲台上。人恍恍惚惚往前倾了一下，赶忙扶住讲台边缘，双指轻轻揉搓太阳穴缓解不适。

一瞬间，整个教室静了。

四十一双眼睛全投过来看他。

他咽了口唾沫，脸上强撑起职业微笑。

“大家……好。”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，干巴巴的。

“我姓江，江澈。这个学期，我来当你们班主任。”

没有人鼓掌。倒是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，随后几个人跟着笑。

后头那个趴着的人终于抬起了头。

江澈看见那张脸：眉眼锋利，下巴上有一道旧疤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不带一点客气的意思。

他往后一靠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。

黑气跟着他抬头，重新翻腾了一遍。最上面那两只弯角低下来，正对着讲台的方向。

不行大哥你还是趴回去吧。

江澈的腿在抖。膝盖内侧那根筋一跳一跳的，扶得更用力了。

他没有把眼睛移开，强装镇定。

不行，班主任就要有个班主任样。

“你叫顾天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点你三次没应。”

教室里的说话声小了下来。有人开始看热闹，也有人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。

“没听见。”顾天骄说，声音有点哑。

“现在听见了？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行，坐下吧。”

顾天骄愣了半秒。随后配合地站起来又坐了下去。

“以后我说话的时候，先别趴着。”江澈尴尬道。

顾天骄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接话，把眼皮垂下去了。

叮铃铃——下课铃响了。

铃一响，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炸开。

江澈拿起花名册，说了句“下课”，赶忙转身往外走，不敢回头。他走得快，双腿略有些抖，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端着热水杯的女生。

等过了楼梯口，江澈把一只手撑在墙上，弯下腰来大口喘气。

不是剧烈运动后的那种喘。更像是胸口下面一直往上顶、怎么吸气都吸不满的那种。

他把手抬起来看，手还在抖。

“顾天骄头上那个是什么鬼啊，还有苏清梧头上那个。”他喃喃道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念这些。念出来，那东西就更像真的了，那画面现在还在眼前飘呢。

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，风灌进来，江澈打了个寒颤。他直起腰来，理了理衣服。

口中自语：“沃德发，我是不是……该辞职啊。”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他正准备走呢，抬起头，看见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。仔细看了看，认出了那人。

校长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正看着他。心里没底的就是不知道校长站了多久。

江澈赶忙把手从墙上缩回来，脸色有点尴尬，军姿立正加敬礼🫡。

“校长好。”

校长点了点头，也没过问江澈在干什么。

就淡淡看了江澈一眼，只是那一眼似乎有点久。

接着转身进了办公室，把门轻轻带上。

叮铃铃——铃又响了，楼道上学生们大都开始跑起来，也有些慢悠悠的，相互打闹着往教室走。

江澈也慢悠悠地回办公室，无精打采。

第一时间倒了一杯水，喝了两口才发现杯子是别人的，赶紧放回去。

抬眼跟对面桌的老师尬笑着点了下头。

“嘿嘿…”

办公室也不太安静。有几人在对答案，还有人在抱怨早读太早和工资又少……

他默默回到工位，把花名册放在桌上，一页页翻看着。

四十一个名字，各有千秋。

当他看着最后一行那个名字时，伸手从笔筒里抽出铅笔，在“顾天骄”旁边画了个圈。

随后想了想，又在“苏清梧”“明净”“白小狐”旁边各画了一个。

画完铅笔还悬在纸面上，却半天没有动，另一只手托着下巴，陷入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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