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首酋来要一个人

天授十二年腊月，赤谷。

没藏阿罗来的时候带了十二匹马。马都拴在营外的木桩上，桩是新钉的，钉进冻土里，砸了十几下才进去。

他先看的不是营。他要看东西。

都罗把东西摆在库房里：一块铁，三个圈口，一个不漏的壶，两把自己咬合的钳子。东西都摆在一条长案上，案上垫了粗布。库房里冷，呵出来的气在案边散成白的。

阿罗一件一件拿起来。他拿东西的手很稳，指甲修得齐。

那块铁他掂了两下，往案上一放，铁响了一声闷的。壶他提到眼睛前面，看重量的斜口，看壶底，又把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钳子他两只手撑开一次，合上，再撑开。

“这个壶，”他说，“一炉能出几个。”

“看料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问几个。”

“四个。”

阿罗把壶放下。

“去年冬天我在黑水那边买过三个。”他说，“两个漏。这一个不漏。”

“这一个不漏。”都罗说。

“因为什么不漏。”

都罗看了库房门口一眼。苏澪站在门口，围裙还系着，围裙上有烧出来的洞。

“因为壶嘴磨过七回。”都罗说，“磨完了用细泥压了一道。”

阿罗转过头，看了她一下。他看的时候从脚看到头，最后停在她脖子上。

她脖子上那一圈印子还在，颜色由红转成了暗。

“磨七回的是谁。”他问。

“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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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库房，阿罗才往营里看。

营里的棚子矮，一半在地下，房梁露在外头，梁上堆着雪。沟里的道上有人背料，有人铲雪。他看了几眼就不看了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，两只手是空的，腰间没有刀。

营里的匠奴没敢靠近，都站在棚口。一个最小的学徒扒着石朵的袖子，问了一句：首酋是什么。石朵说：要东西的人。学徒又问：他要什么东西。石朵说：看他要得动谁。

阿罗从那一排人跟前走过去。他走的步子不快，鞋底上带了一层雪，走到都罗屋门口的时候雪化了，门槛上留下一双脚印。

都罗的屋里有炭盆。盆里烧的是煤，烟不大，屋里的气闷。阿罗坐下了，坐的是都罗的位子，都罗站在案边。

“你的人，我看见了。”阿罗说，“我说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人，王庭给不给我。”

都罗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案上的册子挪了半尺，挪到自己手边。

“你要的是人，”他说，“还是手艺。”

“都要。”

“王庭的册子上，她是营匠。”都罗说，“营匠是营里的人。要移一个人出营，要王庭点，要押名的人跟着改。这不是你我说了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罗说，“所以我先把价摆出来，你再说话。”
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在炭盆上烤了一下，掰着手指头数。

“三百户匠奴。”他说，“黑水那边我有一片矿，矿上三百户，连人带家。都是各营出来的，籍在册上，名在册上，我给你整册转。你这边缺人，缺到明年加派的数目上，你自己清楚。”

都罗把册子往回收了半寸。

“第二件。”

“我给你一座炉。”阿罗说，“你自己的炉，不是营里那种。址我出，料我出，砖我出。炉修好了，炉上的册子归你。”

“第三件。”

“她不必上王庭的册。”阿罗说，“我营里有我营里的册，不上王庭。王庭点不着她的名。”

都罗的手指头在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“你要她做什么。”

“我做的是买卖，不是营。”阿罗说，“我营里现在有二百来号人，会看火的三个，会配料的一个都没有。做出来的东西，十件里挑得出三件。三件里有一件能用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烧过一炉，卖给西边，退了十一件回来。退回来的东西摆在院子里，我看着那十一件东西看了一天。”

“你要她给你看火。”

“我要娶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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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屋里的门没关。炭盆里的煤塌下去一块，灰掉在盆底。

苏澪就站在门外的檐下。檐上挂着冰溜，一截一截的。她手里拿着一把钳子，钳口上夹着一块刚出炉的料，料已经黑了，钳子没松。

苏澪心里一紧，脸上却没动。

阿罗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。他不知道她在门外，也不问。

“我今年四十一。”他说，“我屋里有三个女人，都是从别的营里买来的，有册子的那种。这三个我都不打算动。”

“那你娶她做什么。”

“我说过了，看火。”

“你话说得不好听。”

“我话说得不好听。”阿罗说，“可我出的价是实的。三百户是实的，炉是实的。”

都罗把那本册子翻到一页。他翻得很慢，翻到了“营匠”那一栏。

“你要人，”他说，“我能给你记一笔。明年开春王庭点册，我把这一笔递上去，点不点在她，不在我。”

“你不肯给。”

“我不肯越这个册子。”都罗说。

阿罗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他把两只手放到膝上，看着都罗。

“你们这边的人，都有册子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上有编号。她那个编号，前头那三个字我认得。十二年前我买过三个带号的。”

都罗没有说话。

“我这里没有册子，”阿罗说，“只有人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

“那一句你留着跟她说。”他说，“我说了这一册上她是营匠，她就是营匠。你要移她出营，拿王庭的话来。”

阿罗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炭盆碰了一下，盆沿上落了一层灰。他伸手把灰抹了，抹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他走到门口，才看见苏澪。

她站在原处，钳子还夹着那块料。料黑了，钳口上挂了一层皮。

阿罗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钳子。他把头往旁边偏了一下。

“你都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那我说清楚。”阿罗说，“我说要娶你，没问你愿不愿意。你要是不愿意，你就是不愿意。这事儿在我这儿就到这儿。你愿不愿意，跟你过日子的是我，不是我营里那些人，没人管你愿不愿意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把钳子上的料往地上一磕，磕下一层皮，皮翻在雪里。

“你那座炉，一年烧多少料。”她问。

阿罗愣了一下。

“二十车。”

“什么料。”

“黑水那边的煤。”

“煤里有石头。”苏澪说，“你烧的料要是从黑水拉的，里面掺石头的多。烧出来的东西脆。”

她一句话，就把阿罗营里的病根点出来了。

阿罗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是来，”他说，“第一件事就是理料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你不去。”阿罗说，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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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罗是午时走的。十二匹马在营外桩上解下来，马肚子上一层白霜。他上马以前，跟都罗说了两句话，声音不高，站在坡上的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
“你给她押名的那个人，”他说，“姓朵甘的，我认得。他十年前在营里造过一副环链，我那批人用过。”

“那副环链现在还有。”

“还有。”阿罗说，“能用。”

他把缰绳绕在手上，翻身上马。上马的时候他身子很稳，一下就到了位上。

他坐在马上，朝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。苏澪不在库房门口了，她在坡下头，蹲在一堆料跟前，正拿手扒料。

阿罗扯住马，等了一下。他隔着三十来步远，朝这边喊了一句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坡下头的人抬起头。

“我留一句话。”阿罗说，“什么时候改主意，别带信，别带话。自己来，带一根烧过的木炭，到我营里来。”

他勒马转身，马头朝北。十二匹马跟着走，蹄子踩在冻土上，声音很实。

都罗站在门里，看着那一片马蹄印。他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，翻到一页，用指头压着“营匠”两个字。

坡下头，苏澪的手还在料堆里。她把一块料翻过来，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她手里的钳子一直没放。

她的围裙带子上沾了一块黑。石朵从后头过来，把那一筐料搁在她旁边。

“他来要人。”石朵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都罗给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石朵蹲下来，也把手伸进料堆里。两个人扒了一阵，谁也没再说话。料堆里的雪让手焐化了，湿到袖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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