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八年十一月,白石县衙。
公堂上的炭盆烧得晚。沈砚进堂的时候,盆里的炭刚红,烟气往梁上走。
堂上坐的是知州邹怿,三天前到的,住在县衙后院的西厢,随从两个人,一匹驿马。
堂下左边站着卫崇。卫崇的官去年八月就交了,如今穿件灰袍,领口扣得齐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卷得紧,两头齐平。
右边站着沈砚,没站到卫崇对面去,隔了三步,靠着一根廊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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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怿把卷子摊开。
“白石县权摄主簿沈砚。”他说,“你听清。这一份是卫崇的申状,共七条。”
他从第一条念起。
“第一条:白石县流人沈砚,罪籍不销,权摄主簿,无俸,无印,非官而行事。”
“第二条:本年十月,常平仓未经州批,擅自加封。封条四道,行文两道,皆无州符。”
“第三条:私抄官册三本,分递三处,以抄本讦官。所抄工食簿一本,已递肃州。”
“第四条:十月十四日,于屯田营门外诘问营户,致营户熊六一家五口出营。此人一家至今未归。”
“第五条:编排仓子,逼问仓脚土堆,动土二尺,坏仓基。”
“第六条:所据三册,皆抄本,无一本原件,不足为证。”
“第七条:白石县常平仓封条,代署正官署名一事,本人未有具报。”
邹怿念完,把卷子合上。
“七条。”他说,“你要辩哪一条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。
沈砚从廊柱那边走过两步。
“不辩。”
邹怿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辩。”
“七条都是实事。”沈砚说,“流人无印,是实事。封仓没有州符,是实事。抄本分递三处,是实事。熊六一家出营,是实事。仓脚动土二尺,是实事。三册是抄本,是实事。”
“第七条。”
“第七条也是实事。”沈砚说,“代署的人,本人没有具报。”
七条他一条不驳,因为他手里还捏着更要命的一问。
卫崇的袖子动了一下,把手里的卷子换了个手拿。
“你录下来。”邹怿对案边的书办说。
书办蘸了墨,笔在纸上写,写到“不辩”两个字,抬头看了一眼沈砚。
“往下写。”邹怿说。
“流人讦官,越权封仓,七条俱实。”书办念着写,“请将沈砚远徙云门关屯田营,充十年苦役,家眷随行,罪籍不销。”
卫崇在堂下站着,把那卷东西的两头对齐了一下,又对齐了一次。
“那本官按例办。”邹怿说,“七条俱实,请将沈砚远徙云门关屯田营,充十年苦役,家眷随行,罪籍不销。”
他拿起笔,在卷尾写了一行,写完抬头。
“你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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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官问一句话。”沈砚说。
“问。”
“封仓那日的封条,是哪一位正官用印。”
邹怿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这一条你说过了。”
“下官说的是具报。”沈砚说,“州里要的是一句话:那道封条上,盖的是谁的印。”
邹怿把笔搁下。
“簿上写着。”
“簿上写的是代署正官。”沈砚说,“本县在城里的正官,只有一位。可那一条上没有写名。”
邹怿看向卫崇。
“卫崇,你说。”
卫崇把卷子递上去,又拿出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
“回知州,这一条我查过。”他说,“十月十二,常平仓封仓。仓门四道封条,用的是县尉卢崇的印。会勘文书里有记,巡检司的册子上也画了押。”
“卢崇人在哪里。”
“县衙西廊的印房。”卫崇说,“他没走。今天午后还有人见过他,在仓场那条街上。”
邹怿让人去叫。
去的人回来得很快,书办站在堂口,声音压得低。
“回知州,卢县尉不在印房。他家里的人说,他今天午后出去,说去仓上看看。”
“去仓上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邹怿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,用手指压住。
“这一条,等他回来说。”他说,“先问别的。”
堂下的卫崇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知州,这一条不必等。”他说,“封条是不是他盖的印,册子上有。他此刻人在不在,与封条无干。罪在加封,不在盖印。”
邹怿看了他一眼,没有驳。
“先问别的。”他说。
---
堂上又问了半个时辰。
问的是抄本的来历,哪一天抄的,抄了几页,谁看着递出去。沈砚答得慢,日子说得准。
问到工食簿那一本,邹怿问:“递件上写的是你的名。”
“是。”
“驿站留底的一份,写的收件人是谁。”
“肃州通判厅。”
邹怿把笔拿起来,写了几个字。
堂外有人跑进来,鞋底在砖上擦出声,是巡检司的人,走到堂口就喊。
“回知州,仓上出事了。”
堂上的人都转过头去。
“常平仓东头那一间,梁上吊着一个人。”
---
仓是申时末封的。封条四道,一道都没动。
沈砚过去的时候,仓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,火把插在墙根砖缝里,一共六支。风大,火把头子偏着,光在墙上晃。
吊在东头那半间的是卢崇。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刚在堂上要问的人,转头就吊在了梁上。
他还穿着那件旧袍子,领口洗得发白。绳子是麻绳,不长,一头系在第二根梁上,一头在他脖子上。他两只手垂着,脚离地一尺,鞋底干净。
邹怿站在仓门口,没有进去,让人把绳子割下来,尸首抬到仓前那张石台上。
石台是十月里放三本册子的那张。上面还铺着一层草席,席子角压着石头。
“验。”邹怿说。
巡检司的人验了一遍,验得很慢,先看脖子,再看手,再看鞋。验完他在单子上写了几行。
“回知州,人是今天午后死的。脖子上一条痕,不深。手心里没有抓痕。”
“鞋底呢。”
“鞋底是干的。”
邹怿低头看石台底下那片地。仓场院里前两天下过雨,地皮还没干,脚踩上去会陷。
“人是怎么进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巡检司的人说,“四道封条一道没动。”
“那梁上的绳子是谁系的。”
没有人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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尸首身上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。
一串钱,二十三个,用麻绳穿着。一个火镰。半块干饼。一枚小印,方印,县尉的印。
还有一张纸。
那张纸折成四折,压在他怀里的布衫底下,压得很平。纸是官纸,裁得齐。
邹怿把纸接过去,展开。
纸上四个字:
账是我记的。
字写得慢,笔画是圆的,收笔不收锋,墨色很匀。
邹怿把纸举起来,对着火把看,看了两遍,翻过去,背面是白的。
“这是他的字吗。”
堂上跟过来一个书办,凑近看了很久,又退后一步。
“回知州,不像。”
“哪里不像。”
“卢县尉的字我看过。”书办说,“他写字横是横,竖是竖,收笔带钩。这四个字收笔不收锋,像是不惯用笔的人写的。”
“不惯用笔的人。”邹怿说,“一个县尉,不惯用笔。”
“回知州,他惯用印。”书办说,“文书上的名,多半是别人代写,他自己按印。”
书办没有再说下去。
卫崇站在石台边上,一直没说话,此时往前走了半步,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。
“这四个字。”他说,“字是谁写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四个字保了谁。”
邹怿看着纸,没有立刻说话。
风把石台上那张草席吹起来一角,露出底下石面上的一圈印子——是十月里那三本册子压在草席上压出来的。
沈砚站在石台另一边,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半件铜,铜是凉的。
他把手抽出来,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是那张封条的存条,十月十二贴封条那天留的第四条,卷着,一头卷紧。
他把存条摊开,对着火把看。
存条上写着两行字,一行是请封人沈砚,一行是代署正官卢崇。名字底下,那个方印的印子压得很正,印子是红的,还新。
他把存条折回去,收进袖子里。
“知州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一张我要留。”
“留它做什么。”
“这道封条上一共四个人碰过。”沈砚说,“写条子的是我,署的是他,刷浆的是仓子,贴的是我。他从午后不在印房,到申时吊在梁上,中间有半天。这半天里,他还去了一趟仓上。”
“你要查他。”
“我不查他。”沈砚说,“我查这半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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