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脚夫说的那三天

昭平十八年十月，白石县仓场。

脚夫头叫熊六，四十七岁，左脚少两个趾头，走起来往左一沉。沈砚找他的时候，他在仓场西边棚底下搓草绳，草是湿的，手上沾着一层绿。

“我不认字。”熊六先开口，“仓里的字我一个都不认。”

“我不问你字。”

“那问什么。”

“问三个日子。”

熊六把手里那根草绳绕了一圈，绕在手腕上，没抬头。

---

“九月初四夜里，仓里出过车没有。”

熊六不答，把草绳解开，重新绕。

“初四、十一、十九。”沈砚说，“工食簿上这三天，脚夫领了三日工食，八文一个人。簿子上写的差事是搬新粮。”

“簿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“车出过。”

熊六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出过。”他说。

“几辆。”

“三辆。”

“装的什么。”

“麻袋。”熊六说，“压得实，两个人抬一袋。袋子底下垫草，上头盖草。”

“往哪边走。”

“往北。”

“出城了。”

“出城的门我不过。”熊六说，“车到北关外头那个坡就有人接，接的人是外头的，不是仓里的。”

沈砚没说话，把手伸到怀里摸了一下那半件铜，铜是凉的。夜里往北出城，这不是粮账对不上的事。

“谁点的数。”

“仓子点的。”熊六说，“他站在门口，一袋一袋点，点一袋，在册子上画一道。”

“画了几道。”

“三十七道。”熊六说，“初四那夜三十七道。”

“十一那夜。”

“十一那夜他不在，是县里来的一个人点的，穿青袍，我不认得。他点得快，没摸袋子，光看人抬。”

“十九那夜。”

“十九那夜没有车。”熊六说，“十九那夜下了雨，坡上路烂，车没走。工食簿上写的三日，有一日是补的。”
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，低头看了看他那只脚。

熊六把脚往后收了收，用草绳把头绕住。

“初四、十一、十九，是簿子上的。”他说，“实际出车的是初四和十一。十九那天，人来了，车没来。”

“你记得清。”

“别的我记不清。”熊六说，“我一辈子点过的东西，就是袋子。”

---

沈砚把三本抄本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
抄本是他昨晚在旧卷房抄的，粮账、翻晒册、工食簿各一本，抄在官纸上，小楷横平竖直。他把三本摊在膝盖上，一本本分开。

“这三本，你一份都拿不到。”他说，“粮账这份，我递巡检司，刘巡检当面收，收的时候写日子，画押。”

“翻晒册这份，我留在县衙收发房，当着收发书办登记入册，登完他们会抄一份往上送。”

“工食簿这份，我今天下午走驿站递到肃州，递件上写我的名。”

熊六看着那三本纸：“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”

“一本在巡检司，一本在县衙，一本在州里。”沈砚说，“三本在一处，纸一烧就没了。三本在三处，要烧得烧三处，烧三处得有三处的人动手。人一多，就有人不肯。”

熊六把三本纸一本本摸过去，手上草汁，摸过处留了一道绿。

“你今天递。”

“今天下午。”

“那今晚。”熊六说，“今晚能不能别递工食簿那本。”

“不能。”

熊六把手收回来，夹在膝盖中间。棚子外头起了风，草绳头在地上拖，拖出一道弯。

“我一家五口。”他说，“屯田营的册子上，第一行是我的名，底下四行是我老婆和三个小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递。”

“递了，册子上才有个对证。”沈砚说，“不递，这三天就只剩我一个人说。”

熊六站起来，把手腕上的草绳解下来，丢在草堆上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，“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。”

“看你没用。”沈砚说，“看你不改册子上的数。”

---

工食簿是申时递的，驿站的人在单子上写了一行，沈砚在底下签了名。

他签完回仓场，天擦黑了。仓场西边的棚子空了，草堆上那根草绳还在，绕成一圈。他往屯田营走。

屯田营在北关外头，一片低地，房子是土坯的，屋顶压着草。营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，浆还没干，纸边被风掀起来一角。

纸上有四行字，前三行是印发下来的人名，第四行是名目。

名目四个字：账目自误。

营门口站着两个持棍的，看见沈砚就拦住。

“不许进。”

“营里有个熊六。”

“熊六一家今天出营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
“未时。”持棍的说，“东西不多，一辆小车。人是他自己走的，签了字，按了印。”

“往哪走。”

“朝北。”持棍的说，“出营往北是荒地，过了那片荒地是白草川。开春前那边不住人。”

沈砚站在营门口，心里一沉——他才递出册子，人就给放走了。

里面一排土坯房，最东头那间门口堆几只破筐，筐底朝天。有一间屋里亮着灯，照出一个人影，蹲在地上往灶里添东西。

风从北边来，带着草灰味。

他把墙上那张纸看了两遍，墨是新的，写字的人手很稳。

---

沈砚第二天早上在北关外头的岔路上追上了那辆小车。

熊六推着车，车上两口箱子、一床被子、一副锅。他老婆坐在车辕上，怀里抱着最小的，两个大的跟在后头，脚上草鞋，鞋面有霜。

“你追我做什么。”熊六说。

“我不留你。”
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
“问一句话。”沈砚说，“你往北走，走哪条路。”

熊六把车把放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是粗的，边上撕得毛，用炭画着。

三条道。

一条从岔路往东，画到一道河，河边有两个小圈，圈是村子。这条最短。

一条往北，画到一片平地，平地上画了一排点，像帐子。这条到白草川。

最远的一条从岔路往西北，一直画到纸边上。纸边上有两座山，山中间画了一道缝，缝外头写了两个字，字写得比别处大，笔画歪：

云门。

“这条道我不走。”熊六说，“走到头就没有回头路了。中间有一段三十里没有水。”

“你画它做什么。”

“去年冬天有一趟车走过这条道。”熊六说，“车上装的是袋子，跟仓里那批一样。赶车的是外头的人，说话我听不懂。”

他把纸塞到沈砚手里。

“我认不得字，”他说，“可路我认得。这条道上的车辙，比我走过的路都深。”

沈砚心下一跳。

他重新把车把抬起来。车子动的时候，车辕上那个最小的孩子伸出手，抓了一下空气。

“沈文书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张纸上有三条道。”熊六说，“前两条你还回得来。你要是走第三条，别找我。”

他说完就推车走了，车轮压过霜地，压出两道印，一直往北去。

沈砚站在岔路口，把那张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放进怀里。他放的时候先按了一下那半件铜，纸压在铜的外面。

---

罗盘巷那家客栈的灯还亮着。

沈砚进去时，俞七娘在柜台上算账，算盘打得慢，一颗颗拨。她面前摊着一本蓝布簿子，一页记七天。

“面还有。”她说，“两碗。”

“一碗。”

俞七娘把算盘推过去一点，从案上端下一碗面来。面是凉的，上头卧着一个蛋。

沈砚坐下来吃，吃得慢，吃到一半把碗里那个蛋拨到一边，先吃面。

“仓场那边你今天去了两趟。”俞七娘说。

“去了。”

“西边那个棚子空了。”

“空了。”

俞七娘把算盘上的珠子抹平，拿笔在簿子上的格子里记了两个字，写完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。

“熊六欠我这儿的账。”她说，“三碗面，二十四文。挂了一年半。”

沈砚把面吃完，把碗推回去，蛋还在碗里。

“这二十四文我付。”

“你付什么。”俞七娘把那碗端走，“他的账我还留着。他要是过年回来，我要他自个儿付。”

她把碗端到后厨，回来时在柜台上拍了一张纸，是客栈的住宿纸，裁成小条。

“夜里有人来问过。”她说，“问你这几天在仓场做什么，问你有没有把册子往外递。”

“谁问的。”

“一个穿青袍的。”俞七娘说，“年纪不大，脸白。问了就走，没住店，也没给钱。”

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后背有点发凉。

纸上什么也没写，是空白的，只有边上印着客栈的字号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