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十四年二月,凉州
报单是二月十一到的崇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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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单走驿路,装在牛皮纸筒里,筒口封蜡,蜡上盖着凉州都督府的印。筒子送到刑曹,拆开是三张纸。头一张是月报,第二张是各县的仓数,第三张上只有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写的是:青台县知县杜某,正月二十九病故,已委佐官署事。刑曹的人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,把纸送进政事堂。
沈砚那天在议别的。税册、驿马的料、清丈第二轮的县名,议到一半,他把第三张纸拿起来。
“病故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死了几天了。”
“报单是正月二十九发的,路上走了十二天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“谁验的。”
“县里的医工,还有县丞。”刑曹的人说,“报单上有他们两个的画押。”
“仵作呢。”
“没有仵作。”刑曹的人说,“凉州四个县共一个仵作,腊月里调到州里去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压在案角上,压在一方砚底下。
“记着这一笔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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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台县在白石县西边三百里,县小,四个乡。
这个县的清丈是第二轮的头一站。腊月十六动的绳子,正月二十二丈完,量了三十一天。丈完报上来的数比旧册多出三百七十四顷。多出来的地里,七成写在原主名下,三成是隐田。隐田里最大的一块在一个姓钟的乡绅名下,四百二十亩,报了三十亩。
报数的人是知县杜某。杜某四十一岁,前一年秋里补的缺,到任四个月。家眷留在肃州,他一个人来,带了两个家人。县衙后院三间屋,他住东边那一间,书房在里头。一张案,一个架子,架上三十几卷旧卷。
他上任第四天定过一条规矩:县里报灾、报户绝、报病故这一类的事,一律用朱笔写,写完当堂念一遍。这四个月里,他用朱笔写过十一次。头十次写的都是别人的名字。
正月二十二丈完地,他把新册封了,派人送州。送册的人走了三天。正月二十九,他死在书房里。州里报的是病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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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派去的是刑曹一个主事,姓蒋。
蒋主事二月十三动身,走二十一天到青台,在县里待了四天,三月十一回到崇京。回来那天靴帮上一层黄,他在政事堂门口把靴子在石阶上磕了两下。他把带回来的东西摆在地上:一卷呈文,两本册,一只布包。
“说。”
“只两件事。”蒋主事说。
“说。”
“头一件,书房的地洗过。”他说,“地是砖地,洗得不匀。靠墙那一角洗得重,砖面发白,砖缝里还剩一点白。”
“白的是什么。”
“碱。”蒋主事说,“县里洗衣裳用皂角,也用碱。搓过的地方,砖上的土色浅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丈量的绳子不见了。”他说,“丈量的绳是官物,一根一百丈,绳上每一丈打一个结,绳头染红。县里交上来的册上写着绳子两根。库房里两根绳的位子还在,绳不在了。”
“谁管绳。”
“丈量队管绳的是个书吏,姓郝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说丈完那天他把绳收进库房,第二天早上开门,绳还在。第三天他去看,绳没了。”
“他没有报。”
“他报了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报给县丞。县丞说绳是官物,丢一根要赔,让他先找。找了六天,没找到。第七天,报上来的就是病故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沈砚两只手按在案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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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的时候,人埋了没有。”
“埋了。”蒋主事说,“二月十六埋的,城西。坟是新土,坟头压着一块砖,砖上没有字。”
“医工怎么说。”
“医工姓贾,五十来岁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说知县是心口疼,疼了两天,夜里死的。我问他疼在哪一处,他先说肋下,又说心口。我让他把这一句写在纸上,他写了心口,写完把纸折了一道,又抹平。”
“仵作呢。”
“州里那个仵作,我在肃州见了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没去过青台。正月初五州里有人给他递了话,说青台的差不用去。”
“谁递的话。”
“他不肯说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只说了一句:我是吃州里的饭。”
他把两本册拿过来,一本旧册,一本新册,摊在案上。旧册上是四个乡的地数,新册上是丈过以后的。两本并在一处对,多出来的隐田,九成在四个乡的东三甲。
“这三甲谁家的地多。”
“钟家。”蒋主事说,“还有一个姓路的,是钟家的女婿。”
“丈量队里有钟家的人没有。”
“有一个。”蒋主事说,“管记数的一个书吏,姓钟,是钟家的远房。”
“他在册上画了押没有。”
“画了。”蒋主事说,“四个乡的册,他画了三本。”
他把这一句记在纸上,把两本册推到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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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呈文。”
蒋主事把那一卷呈文解开。呈文四页:病由、佐官署事、印信移交、画押。四页是同一个书吏的字,字体瘦,笔画细。
“这个书吏姓什么。”
“姓孟。”蒋主事说,“我问他,他说是照县丞的话写的。写的时候屋里三个人:他,县丞,还有一个管库的。”
“病故两个字在哪一行。”
“头一页末一行。”
沈砚把纸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。那一页上的字都是墨的,只有末一行那两个字是朱的,红得发暗,压在别的字下头,像是后添上去的。
“这两个字是朱的。”
“是朱的。”蒋主事说,“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县里报病故要用朱笔,这是知县的规矩。”
“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。”
“是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上任第四天定的。”
沈砚把呈文放下。
“你带回来的第三样东西。”
蒋主事蹲下去,把那只布包解开。布是县里包卷宗用的粗布,青的,一边有一道白。布里头是一支笔。
笔是一支旧笔。笔杆是竹的,竹上裂了一道口子,裂口上缠着三圈铜丝,丝头压在里头。笔尖上分了一叉,叉开得很小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笔尖上的色是朱的,不是干的朱,是潮的。
“这一支哪儿来的。”
“书房笔筒里。”蒋主事说,“筒里三支笔。”
“三支都拿回来了。”
“只拿了这一支。”蒋主事说,“那两支是干的,笔上一点色都没有,笔杆上落的灰有一层。这一支上的朱还粘手。”
“他死了九天。”
“是。”蒋主事说,“正月二十九死,我二月初七到。九天里屋门锁着,东西没动过。砚里的墨干了,干得裂开,手一按起粉。”
沈砚把那一支笔从布上拿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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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杆比手指细。铜丝那三圈摸上去是凉的,接口朝里。他把笔转了一圈,笔尖对着窗户的光。尖上那一叉分成两股,一股长,一股短。
他把笔尖搁在呈文上,落在“病”字末一笔的梢上。那一笔往上带了一钩,钩上留着两道细痕,一道深,一道浅,当中分开。他把笔尖顺着那两道痕往下走,走到尾,两股叉正好齐。
他心里已经笃定——“病故”这两个字,是有人拿这一支笔,在别处后添上去的。
案上没有人说话。
“县衙的笔都摆在架上,各人用各人的。”蒋主事说。
“这一支是知县自己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他的。”蒋主事说,“他手上有毛病,冬天抖。竹杆裂了以后他自己缠的铜丝,县里人都认得这一支。”
沈砚把笔放回布上,把布角叠了三折,压在呈文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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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衙,他没有走。
他把呈文重新解开,从末一页往回翻。翻到第三页,他停了一下。第三页是印信移交,日子写的是二月初三。
人死在正月二十九,报单正月二十九发出去。印信是二月初三才交的。他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排了排,又往前翻。
头一页的第五行改过。原写的是“该县丈量已毕,册已造送”,后头添了两笔,添成“册已造送,地名未归”。添上去的四个字挤在行末,比别处的字小。
案上一根白线让风吹起来,翘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沈砚把纸折了四折,塞进袖子里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本册。册上压着那一支笔,笔尖朝着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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