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二十七章 他给自己定了罪

永通十三年十月，崇京

案卷送到京里是十月十九。送卷的车在驿上换了六回马，卷皮上盖了三层封，封上写的是凉州府印。

---

卷是三层包的。头一层油纸，第二层麻布，第三层是牛皮纸，绑的绳子上打着结，结上压了一小块火漆。

拆卷的是刑曹的一个主事。他拆到第三层，把卷摊在案上，先数了页数。一共十四页。第一页是凉州府的呈文。第二页起是案由、人证、尸格、供词。第九页是顾无咎的供。

看到第十一页，他停了手。他把这一页提起来，对着窗看了一遍，又放下去，转身去了政事堂。

---

政事堂那天下着雨，雨不大，屋檐上挂着水线，一滴一滴落在阶下的水窝里。

沈砚把卷接过来，没有马上翻。他先把卷放在案上，把手掌从中间往外压了一下，压平了卷皮上的折角，然后翻。第一页看完，翻第二页。他翻得不慢。翻到第九页，看的是顾无咎的供。翻到第十页，看的是凉州府的断。

翻到第十一页，他停了。

第十一页上写的是一份自断。字是顾无咎的字，横画起笔重，收笔轻，竖画到末了往左斜一点。他认得这一笔字，心里却是一沉。

自断上写的是三件事：

一，围庄之令由本人所下，四人动手亦由本人所带，死者二人，罪在本人。

二，请杖二十，夺官。

三，请赴凉州东县掌县学，教县中孤儿，三年一考。

底下是一行小注，写的是：杖二十已于凉州府衙当堂受讫，受杖之日为永通十四年十月初六。再底下是凉州府的批，批的是四个字：照所请行。

---

第十二页是杖单。

杖单是一张薄纸，上头写的是受杖人的名字、杖数、行杖的日子、行杖的人。行杖的是凉州府的四个皂隶，名字都写了。杖单下头另有一栏，叫验伤，栏里写的是：脊背见杖痕二，青紫各一，未破。杖单上盖了印，印是凉州府的。

第十三页是病假单，写的是因伤免役三日。第十四页是空白的。

沈砚把这十四页从尾看到头，又从头上看回来。看到第十二页那一栏验伤的时候，他用指头在“杖痕二”那三个字上按了一下。按完他把手放下来，按在案沿上。案沿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，是手长年按出来的。他这一回按的地方是那一块。

---

“照所请行”四个字，是凉州府批的。

按律，杖刑是州里能决的，夺官要报吏部，掌县学要报礼部。这三件拆开来，只有一件是他能批的。三件缝在一份自断上，报上来，就成了不能拆的。

刑曹主事站在案前，等了一会儿：“相公。这一件，怎么批。”

“照所请行。”沈砚说。

“夺官这一条要吏部覆核。”

“覆核。”

“县学这一条要礼部给缺。”

“给缺。”

主事站着没有动。他手里捏着笔，笔尖上有墨，墨已经干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自断上写的那二十杖，凉州已经打过了。打过的杖，京里驳不掉。驳了杖，人也白挨了。”

“驳不掉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砚把卷翻到第十一页，把笔拿起来。他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，刮圆，蘸墨，然后在自断末尾那一行字的旁边写下四个字：

照所请行。

四个字写在凉州府那四个字的上面一寸。上头一行是他写的，底下是凉州府写的，两行字差着一寸，笔迹不一样，大小也不一样。写完他没有搁笔，把卷翻到第十四页那一张空白上。

---

那一张空白他看了很久。
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雨还在下，屋檐上的水线落得慢了，一滴与一滴之间隔得长了一点。值事的小吏进来添了一回灯油，添完退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沈砚在那一页上写了一句。一句十个字：律法不分师生，请从此案始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笔搁在砚上，笔尖朝外。搁完他没有动。他的手还停在笔旁边，手指头离笔杆有两指远。他就这样坐了半天。半天里案上那盏灯烧掉了一寸灯芯，火从黄变成一点淡。

半天里他做了一件事。他从案下把那只木匣抽出来，匣子没上锁，匣里是那本青布封的旧账。他把旧账翻到夹着抄件的那一笔，翻到末尾只写着两千三百一十七的那一页。翻完他从怀里把那半件铜摸出来，搁在旧账那一页上。铜搁在纸上，比纸凉。他用手掌压了一下，压完把铜收回怀里，把旧账放回匣里。

匣盖他忘了合。到了傍晚小吏进来添油，才替他把盖子放下去。

午后未时，刑曹主事又来了一趟，把卷取走了。他取卷的时候看见第十四页上那一句，站着看了三息，没有问，把卷合上，抱走了。

---

崔玄是当日傍晚来的。

他进来的时候袍子下摆湿了一圈。他没有坐下，站在案前，把手里抄的一份卷子摊在案上。

“第十四页上那一句是你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律法不分师生。”

“不分。”

崔玄把抄的那一份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相公。”他说，“这一句写上去，往后的人照着这一句办案。今天是他自己判了自己，所以他老实。三年以后呢。三年以后一个县令的儿子杀了人，案卷报上来，写一句自断，杖二十，夺官，去最穷的县。写得比他漂亮。”

“写自断要有供，要有尸格，要有杖单，要有验伤。”沈砚说，“一件缺了，驳。”

“不缺的时候呢。”

“不缺就是缺人。”他说，“律上按数断。”

崔玄站了一会儿。他把摊在案上那一份抄卷收起来，折了两折，收进袖子。

“他那一份自断，最后一行写的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写的是请赴凉州东县。”

“他自己请的。”

“他自己请的。”

崔玄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我派个人去那县上看看。看那十一个孩子念的是什么书。”

沈砚没有答。崔玄出去了。

---

卷发下去是十月二十五，先到吏部，再到礼部，礼部那边批得慢，卡在一个字上。

批回来的人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。他站在案前，手里拿着礼部回文的底稿。

“缺给了。”他说，“凉州东县县学，设教谕一员。回文上问一句，教谕这一员要不要注明‘以罪员充’。”

沈砚看着他：“你们拟的是哪一句。”

“拟的是：以夺官人员充县学教谕。”员外郎说，“这一句注上去，往后调任、考课都跟着走。他这一辈子就带着这一行走。”

“不注。”

“不注，后头对不上。”员外郎说，“吏部的官籍上他的差遣已经解了，名还在。县学教谕又是一个缺。这名挂在这个缺上，跟别人的写法不一样。”

“照别人的写法写。”

“照别人的写法写，将来有人翻官籍，翻到这一行，会问一句这个人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“问就问。”

员外郎把底稿卷起来，收进袖子。他行了个礼，退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
“相公。”他说，“县学教谕这一缺，正九品。他夺的是从九品。注不注以罪员充，是九品对九品的事。”

“注。”沈砚说。

“注上去，他这一辈子带着这一行。”

“注。”

员外郎应了一声，出去了。

---

那一份卷底在政事堂留了一夜。

夜里没人动它。第二天早上，管卷的书吏来收卷的时候，看见案上摆着一份东西。那是一份抄件，抄的是县学名册，纸是新的，边上裁得不齐，一共十一行，写的都是孩子的名字，年岁从九岁到十四。

抄件的末了一行底下另加了一行小字，写的是：头一个名字已写，学生十一人，无束脩。

书吏把这一份和卷子捆在一处，捆完他在登记簿上写：

凉州东县县学名册一件，抄本，附卷。

写完他把捆好的卷抱进库里，按年份放进去。放完他关了库门，上了锁。锁是铜的，锁身上有一道旧划痕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