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七章 量地的绳子断了

永通十二年十月，肃州

绳子是第三天断的。断在未时，断口在界石上磨过的那个地方。

量地的人先看见的是一个量手往后坐倒在地上。他手里捏着绳头，绳头散了，麻丝往上翘着。他把绳头举起来给队正看的时候，田埂外头围着的人还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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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丈的第一站在肃州城西三十里的石堰村。丈量队一共二十三个人，一个队正，六个量手，四个书手，十二个弓手。带了八根绳子、两根丈杆、一架算盘、两刀纸。

绳子是工曹发的，麻的，一根三丈，绳身上每隔一尺缠一圈红线，五尺处缠两道，一丈处缠三道。八根绳子摆在库房里的时候是一样长的，拿到田里拉了两天，有两根比别的长出半寸。

清丈的章程是三月里定的。章程上写着：田亩以新尺为准，旧册上的田数一律重丈；丈出来的数与原册不合的，就高不就低。章程发到各州，肃州排在头一站。

肃州知州姓邹。他接了章程，把城西的田排在头一批——城西一片平，边界最清，庄子最大，先量这一片，量出来的数好看。石堰村一带的田，大半是温家的。温家在肃州有三处庄子，这一处的田连成一片，从村口一直铺到河堰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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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量的是堰底下那一片，一共七十四块地。

量到午后，绳子勒在界石上。界石是旧的，半截埋在土里，露出的一面上刻着字，字磨得看不清了。量手把绳子从界石顶上绕过去，拉了二十六趟，绕了两天。未时刚过，绳子断了。

断的时候没有声音，只有一个量手往后坐倒在地上。他手里捏着绳头，绳头散了，麻丝往上翘着。他坐在地上，把绳头举起来给队正看。

断口的麻不齐。有两股是切开的，切口平，另外一股是拉断的，丝头拉得长。量手说，是界石磨的。

顾无咎蹲下去，把绳头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断口有两股切口平得能反光，这分明是刀切的，不是界石磨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没露——有人不想让这根绳子量下去。他叫人把界石边上那一截绳子也收起来，两头对在一起，比了比长度。

少了一寸半。

“绳子记在册上。”他说，“少了多少写多少。”

书手把这一条记下来了。他用的是小刀改数的那一种纸，写错的地方刮不掉，只能划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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围上来的人是半个时辰以后到的。

来了一百多个，多是温家的佃户，手里拿着锄头和扁担，走在最前头的是温家的三个儿子。温家老大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细布的长衫，长衫下摆掖在腰里。

他们的说法很简单：绳子不准。

“旧例是用弓量。”温家老大说，“弓是官发的，三十二把，一把一丈二。你们用绳子，绳子拉得松拉得紧，算谁的。”

“弓也发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弓要一把一把校过才能用。校弓要一个月。”

“那就校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里你们的地谁种。”

“这个不问。”温家老大说，“我问的是，你们量出来的数，凭什么算数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伸手去拿书手怀里的册子。书手往后退，退到量手后头去，脚底下踩空，坐在了麦地里。

有人跟着往前挤。锄头碰在丈杆上，响了一声。

顾无咎喊了一声。弓手把弓张开，排成一排，站在田埂上。挤的人没有停，第二排的人从第一排的人后头涌上来，有人把册子抢过去，举在头上。

顾无咎夺过身边那根丈杆。丈杆是杉木的，一丈二，前头包了铁皮。他打了一下。

打在一个人头上。那人往旁边倒了半步，倒在麦地里，麦子被压倒一片。倒下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土。

围的人退了两步，又站住。

温家老二在人群后头喊了一句：把人抬走。四个人把田四抬起来，抬到田埂外头。抬的时候一根扁担掉在地上，谁也没有捡。

弓手站着，没有放箭。顾无咎把丈杆插在田里，插稳，两只手按在杆头上，站了一会儿。他的手上全是汗，杆头上留下一圈湿印。

那天下午地接着量。量手换了一根新绳，从界石那边重新起头。量到天黑，量了十九块地。

那个倒在麦地里的佃户叫田四，四十一岁，温家的佃户，家里两个孩子，一个六岁，一个三岁。抬回村里的时候还有气。第二天早上，人断了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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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接着量。

量到第九天，石堰村一带量完了。丈出来的数是田一千一百四十顷。旧册上的数是八百七十六顷。

多出二百六十四顷。

书手把这个数报给顾无咎，顾无咎在册子上算了一遍，又算了一遍。二百六十四顷除以八百七十六顷，是三成。这个数他心里早就有底——温家那些年的旧册，是拿自己的短绳量出来的，量得越少，少纳的粮越多。

他让书手把这个数抄了两份，一份报州衙，一份自己带在身上。

丈量队走的时候是第九天傍晚。走之前他去了一趟石堰村。他没有进村，站在村口的桥上，看了一会儿。村里在外头晒被单的有七户，被单是粗蓝布的，晾在竹竿上，风一吹就鼓起来。

一头骡子拴在桥头的柳树上。那是队里的骡子，前一天吃了温家半畦麦苗，被人牵走了一夜，早上又被人牵回拴在原地。骡背上多了一道绳印，不是队里那根绳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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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四的尸首停在州衙门口。

停的时候是第九天夜里，抬来的人往地上一放就走了，连句话也没留。尸首上盖着一张席子，四角压着四块石头，压在砖地上。

第一天没有人收。第二天也没有人收。四月里的日头起来了，席子下发出来的味一天比一天重。路过的人都从街对面走，走的时候把袖子抬起来挡着鼻子。州衙的门吏把门开了一半，又关上，把门闩插上。

第二天夜里有人来过。来的是两个女人，一个四十来岁，一个二十来岁，跪在席子前头磕了头。磕了三个，没有出声。磕完她们站起来，把压席角的四块石头重新摆正，就走了。

第三天早上，丈量队出的钱，二两银子，托城外的仵作来收。

仵作把银子送回来一次。他说那家人不肯要，银子扔在他门外的当场地里。他把银子捡回来，搁在衙门口的石阶上，走了。

石阶上那二两银子搁了一天。到天黑，银子不在了，是谁拿走的，没有人看见。

那案子当天就报上去了：肃州石堰村，丈量起衅，佃户田四聚众夺册，被丈量队拘执，伤重身死。报上去的四个字是“伤重身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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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是五月里回崇京的。

他走的是驿路，走了十一天。到崇京那天下午，他没有先回自己的衙，直接去了政事堂。政事堂里只有沈砚一个人，案上摊着肃州的清丈册。

顾无咎把册子摆在案上。他的脸晒黑了一层，颧骨上脱了一块皮，手上有一道口子，是丈杆上的铁皮崩的。

“肃州第一站量完了。”他说，“石堰村一带，量出田一千一百四十顷。”

“旧册上多少。”

“八百七十六顷。”

“旧册是哪一年的。”

“永通七年的。”

“那一年谁量的。”

“州衙量的。量田的人是温家荐的。”

“用了几根绳子。”

“两根。”

“两根绳子量八百七十六顷。”沈砚说，“你用了八根，量出一千一百四十顷。”

顾无咎没有接这一句。这个八百七十六顷是谁量出来的、拿什么绳量出来的，他比谁都清楚，只是现在还没到全说破的时候。他把手里的两根断绳的绳头搁在案上，搁在册子旁边。绳头用麻线捆着，捆了三道。

“田四的案子哪一天报上去的。”

“第九天夜里。”

“报给谁了。”

“州衙。”

“州衙报到崇京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二两银子是谁出的。”

“队里出的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他不肯要，银子扔在门外的当场地里。”

沈砚把这几句记在一张纸上。记完他把纸推到案边，让它晾着。

“多出来的三成是从哪里来的。”他问。

顾无咎站在案前，两只手垂着。他没有答这一句。

案上那盏灯是刚点的，灯芯剪得不长，火苗立着。过了一息，他说了一句话。

“老师，绳子不够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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