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五章 册子上两个人

永通十二年十月，白城匠作营旧署。

核到第三天，石朵在一页册子上看见了两个名字。两个名字隔了三行，是同一个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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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那间值房里烧着一个灶，灶上坐着一锅粥，粥开了半个时辰，没有人盛。石朵坐在案前，案上摊着册子。

他是同批的匠奴出身，四十来岁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是早年扒炉渣烫的。如今他管册——旧署前两进归白城府的仓，后一进锁着，中间这一进的西厢归他，摆着十九本粮册。十九本册子，一本一年，蓝布面。第一本的第一页上头写着旧夏的年号，最后一本的封皮是空的，还没有写。

三月里天还冷，窗纸糊过两层，里层破了三个洞，风从洞里进来，吹得灯焰往一边倒。石朵拿一块砖把册子压住，怕风翻页。

他要做的差事是核一遍。新朝要把旧匠奴的名册并到新册上，并之前得知道一件事：这十九年里发出去的粮，有多少是发给还活着的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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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粮的规矩是旧的：一个号，一个月一斗八升。一斗八升的粮是粗粮，掺三成糠，磨得粗。一年十二个月，一个号一年领二石一斗六升。十九年下来，一个号领四十一石零四升。

石朵算的是人数。十九本册子上，前后上过册的号一共两千一百四十三个。他把两千一百四十三个号一个一个抄下来，抄在两张纸上，两张纸接起来有六尺长。他不识多少字，抄号的时候照着一笔一笔描，描出来的字大小不一，有一行描歪了，他拿指甲刮掉重描。

墙上钉着一个钩，挂着一串竹牌，是他的**惯。他每核完一本，从钩上取下一块竹牌，摆在案角。核到第五本的时候，案角上摆了五块。

那五块竹牌是旧的，一角磨圆了。从前在营里，一个号一块牌，发粮凭牌，牌挂在仓门口的钩上，谁领了谁把自己的牌翻个面。牌翻过去，就领不着第二回。

石朵记得她自己那一块。她跟他是一个棚子的。棚子在营东边，二十个人一个棚，冬天挤着睡，脚底下垫草。她进营那年十四，分在碾料那一组，后来去了炉上。她的号是三十一。三十一那块牌子发下来那天，管号牌的人把牌子摔在地上，让她自己捡。她弯腰捡了，没有吭声。后来她有了名字，名字是后添上去的，添在册子上的字比别处的字小，挤在行边上，像是怕占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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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本册子，是永通四年到永通五年的。

石朵翻到第四十一页，手停住了。那一页上是半个月的账，上半页记的是四月十五那天发的粮，下半页记的是四月三十那天发的粮。

四月十五那一栏，第十一行写的是：苏泠，一斗八升。第十五行写的是：苏澪，一斗八升。中间隔了三行。

一个是两点水的“泠”，一个是三点水的“澪”。写字的是同一个书吏，笔画一样粗，收笔一样重，“斗”字的最后一横都往上挑。

石朵把脸凑近去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看了三遍，把手指头点在两个字上，一个字一个字比。两点水的是八个笔画，三点水的是九个笔画。他数了两遍。

他把册子往前翻。第五本，第四十一页，只有一行：苏泠。他往后翻，第七本，第十一页，两行都在。第八本，第二十九页，两行都在。他把六本到十二本都翻了一遍。

七本册子，一本十二个月。八十四个月，每一个月的十五，两个名字各领一份。两份粮食，一个号——这事往小里说，是有人多领了一份；往大里说，是个天大的窟窿。

他把头一本册子搬下来，翻到第四十一页。头一本上也只有一行：苏泠。第六本上才多了一行：苏澪。

多出来的那一行是照新册子抄的。新朝的册子上写的是三点水的“澪”，旧册子上写的是两点水的“泠”。抄册子的人照着新写法抄了，抄完没有把旧的那一行划掉。两行都留着，两行都在发粮。

抄册子的是个姓关的书吏，如今在府衙。石朵认得他的字，那一笔“斗”的挑法，全营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写。石朵心下一跳——这篓子不是偷粮，是抄册子的人犯了懒，旧名字没划掉，就白白多出一份粮来。

他把十三本以后也翻了一遍。第十三本上只有一行：苏澪。旧的那一行没有了，不知道是哪一年划掉的，划的人没有落下名字，划痕很淡，像是不愿意使力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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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把算盘拨了一遍。一斗八升，八十四个月，是十五石一斗二升。他把这个数写在案边一张废纸上，写了又划掉，划掉之后又写了一遍，写的字比前一遍小。

值房外头有个孩子在墙根底下捡炉渣。那孩子六岁，是营里一个死了的匠奴的孙子，脚上没鞋，捡到一块亮的就拿到窗户底下举起来看。石朵从窗洞里看了他一眼，那孩子把亮的那块搁在墙头上，跑了。

石朵站起来，把第六本册子抱在怀里，走到灶边。他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，粥还开着，米粒沉在底下，水在上头。

他把册子往灶膛里送。送的是册脊那一头，先塞进去两寸。火从底下舔上来，舔到封皮上，封皮上的蓝布鼓起一个泡，泡破了，边上冒出一点白烟。烟里有股布味，混着粥味。

他把册子又拽了出来。拽的时候手背在灶口上磕了一下，他甩了两下手，把册子放在地上，拿脚踩了两下封皮上的火。火踩灭了，封皮上留下一块焦印，焦印有一个巴掌大，中间破了，露出里头的纸。

手背上烫出一块，有指甲盖大小，皮白了，边上发红。他把手伸进灶边的水盆里浸了一下，浸完拿褂子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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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报。

他把册子抱回案上，坐下，把案角的竹牌拿在手里搓。他心里清楚，报上去有两条路。

一条路是说：有人按两个名字领了两份粮。查的是领粮的人。领粮的人是他认得的人，跟他同批进营，他记得她当年在哪个棚子里干活，记得她那个号的牌子是木头的还是竹的。

另一条路是说：仓里发重了。查的是发粮的人。十九年里在仓上发过粮的，前后四个人，三个已经死了，剩下的一个是他。

永通四年到永通九年，他在仓上管过三年的粮。他发粮的那三年，册子上两个名字都发过。他翻过他自己发的那几页，签名是一个“朵”字，他只会写这一个字。

四个发粮的人，字都不一样。一个写“李”，一个只画一个圈，圈上留一个缺口，一个是阿兀——阿兀死在永通二年，死的时候粮册上还挂着号，挂了七个月才销——最后一个是他。两条路，一条要查苏澪，一条要查他自己，他哪一条都走不下去。

他把那几页也翻了一遍。翻完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框。是白城府的一个差役，来问核到第几本了。

“第六本。”石朵说。

“上头催得紧。”差役说，“五天内要报一个数。”

“什么数。”

“死了多少个。”差役说，“人死了，号还在册上，粮还在发。上头要这个数。”

差役走了。门框上留下两个指头印，是湿的。

压了一会儿，他把第六本册子重新翻开，翻到第四十一页。他把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下，折得很小，只有半指宽，折痕他没有压实，压了一半就松了手。折完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回架上，摆回原来的位置。架上按年排，第六本在第六格，前头五本在后头五格，间距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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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回案前，把案角的六块竹牌收回钩上，一块一块挂。

挂完他掰着手指头算日子。第六本到第十三本，一本十二个月。他算到第五个指头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草棍，在案上划了八十四道。划完他数了两遍，两遍都是八十四。

八十四个月的十五。他记得有一个月的十五下大雪，仓门上的雪堆到膝盖，那天粮也发了，发粮的印是提前盖上去的，日子是后填的。他记得那一天，是因为那天他自己在仓上。

他把那根草棍搁在案边上，没有扔。

锅里那碗粥他盛了一碗，喝了两口，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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