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八十六章 名册是第一本

永通十一年十二月，崇京内侍省后库。

四本册子摆在案上，摆成一排。数目对上了，里头对不上。

“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七。”

顾无咎把这一句报出来，嗓子有点哑，后头接着补了三个字：“差三个。”

沈砚没有抬头。他把第四本册子翻到中间，手指在纸边上走。四本册子装订一样，纸也一样，页脚上都印着一枚方章，刻的是内侍省的印。他翻到第五十一页，停住。

这一页上有三个名字，名字上横着划了一道。划痕的墨比名字的墨新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已除。”石朵说。

“哪一本除的。”

“内侍省。”她说，“按旧例，除名的不算。”

“旧例是谁定的。”

石朵没有答上来。她把手里那一本翻到页脚，翻给他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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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页的页脚上贴着三枚纸签。签是白的，一寸二分宽，贴在名字右边，压住半个字。签上一个字：除。三枚签的浆糊都干了，边角翘起来一点，翘的方向一样。

“签是谁贴的。”沈砚问。

“是后库的人贴的。”石朵说，“三年前后库清册，照着内侍省的那一本对，对上不着的就贴签。”

“三年前贴签的那个人，如今在哪。”

“去年秋天走了。”石朵说，“病走的。他贴签的时候按的是旧例，旧例上写着除名的不算。他一个字也没有多写。”她把那一本的边角正了正。纸签翘起的角又被压平了一枚，压得跟纸面一样。

“内侍省那一本在哪。”

“在里头柜里。”

“取来。”

取本子取了半个时辰。抬进来的时候箱子是两口，一口装着内侍省的正本，一口装着一叠抄件。正本三十本，按年份排，一年一本。管册的小内侍把箱盖打开，退到一边站着，手拢在袖子里。

沈砚不上前去。他让石朵翻。

石朵翻到第三十二页上的那一年。那一年的事记了八行。第五行上写着三个名字，行末是四个字：除，按律。

“按的哪一条律。”沈砚问。

“是旧的。”

“旧律里删名的这一条，什么时候写的。”

“应历四十一年。”石朵说，“写在准条上。”

“准条的底稿在不在。”

“在。”她说，“在第九本后头夹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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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这才走到箱子跟前。

他没有把那一页拿起来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截炭条，在桌上另找了一张空纸，把那一行照着描了一遍。描了三个名字，一个日期，一个出处。描完他把纸对着灯举了一下，看背面有没有透墨。

“三个人，”他说，“哪一年死的。”

“十一年前。”

“死在哪里。”

“白石县。”石朵说，“旧牢。”

案上那盏灯芯短，火不大。风从门缝里进来，把纸的一角吹得翻了一下，他用手压住。

“内侍省为什么除他们的名。”

“记册的人说，”石朵停了停，“死人不占册。”

“哪个人说的。”

“第三十一页末有一行小字。”

沈砚把那本翻到第三十一页。末行是很小的字，写得整，笔画收得很紧。写的是：三人不在，名不入官册。下头没有署名。

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心里发沉，没有翻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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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行的墨色与别的行不一样。别的行黑里带灰，这一行黑。黑的墨，写在十一年前的本子上。

“叫誊本。”沈砚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照这一行抄三份。”他说，“一份送我，一份送御史台，一份贴在后库门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抄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连这一行的小字也抄。抄完在后头记一句：此行为后人添。”

石朵取了纸。她抄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看。抄到一半她停了一下，把纸提起来吹，吹完接着抄，一共吹了三回。

沈砚站着没动。他看的是那口箱子。箱子里的抄件一叠压一叠，叠得很齐，边对着边。最上头那一叠的边角上有一处油印，像是谁翻的时候手指按上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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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件送到政事堂是第二天午后。

崔玄先到的。他把三份抄件并排摆在案上，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末行那一句小字，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回，又翻回去。他没有骂。

“这一行要进案。”他说。

“进哪一本案。”

“冯阉案。”崔玄说，“他除的三个名字，三个都是民。他这一行写在十一年前，那时他手里管着内侍省的所有册子。”

“你按你的规矩办。”沈砚说，“我不拦。”

“我要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这三个名字，如今还认不认。”

沈砚把案上那本旧账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挪完翻开。翻到一页上，他把手指按住，按得很平。那一页上有一行数目，两千三百一十七。旁边另有一行，一百零六。两行底下空着一小段。

“认。”他说。

“认就不要把这三个名字挂在除字底下。”崔玄说，“挂在除字底下，往后谁查都算不在册。不算在册的，抚恤发不到家。”

“你写你的。”沈砚说，“发不发得到，是我的账。”

崔玄把那三份抄件收起来，一份留下，两份带走。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的是案上那四本册子，看了三息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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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，四本册子装成一本。

装订的人在四本的外面加了一层皮面，皮面是牛皮，染成深色。皮面上一共四道绳，两道横的，两道竖的。绳勒得很紧，书脊上压出一条棱。

送书的人来报：四本并成一本，一共一万一千四百三十。三个除名的已经补回去了，补在原来的位置上，补的时候另抄了三行，行距与别的行一样，只是墨新。

沈砚问：“谁抄的这三行。”

“是顾主簿抄的。”

“抄了几遍。”

“三遍。”送书的人说，“头两遍他说行距不对，第三遍才交上来。”

沈砚把这一本接过来，用两只手托着，托了一会儿，放在案上。案面上有一层薄灰，他放下去的时候没有擦。放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，把书脊上那一条棱擦了一下，擦完收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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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定鼎那天，”他说，“这一本头一个抬上去。”

送书的人应了一声，没有多问，退出去了。

石朵没有走。她站在案边，看着那一本。

“功劳簿排在后头。”沈砚说。

“功劳簿初稿已经拟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头一名空着。”

“空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二名呢。”

“也空着。”

“那就都空着。”他说，“先认名册，再议封赏。”

石朵把这一句记在手心里，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擦了一下脚。门槛外头的砖上结着一层薄霜，踩过的地方化了一小块。她走了七八步，那一小块就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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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七，崇京正殿。

殿里烧了四个火盆，摆在四根柱子底下。火盆里的炭烧得半红，灰面上有一层白霜落的痕。一百多个朝臣站在殿里，班次是头一回排的：昭人的官站在东边，党羌与乞丹的头人站在西边，旧燕的降臣站在最后一排，站得离火盆最远。

第一本抬上殿的不是功劳簿。

抬的是四本并成的一本，麻绳捆着，捆了三道。抬上来的是两个人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走到御案前放下，退开。

沈砚站在御案东侧。他没有看功劳簿，没有看那两本空着名字的簿子。

“今天第一件事，”他说，“认这一本名册。”

殿上没有人动。东边那一班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，西边那一班有人往火盆那边挪了半步。旧燕那一排的降臣里，有几个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靴尖。

“认完了，再议封赏。”

还是没有人动。

沈砚没有再说话。他站着，两只手垂着，一只手里那半件青铜贴着怀里，隔着袍子。

过了半晌，崔玄从东边的班列里走出来。他走得不快，走到御案前，弯下腰，把麻绳解开，解开三道。他把那一本翻到第一页，用两只手掌把纸压平。

他念了三个名字。

“陈九。”

“马阿满。”

“俞七娘。”

殿上静着。火盆里有一根炭塌了，声音很轻。崔玄没有往下念，他把那三个名字念完之后，站着没有动。他念的这三个名字，都是已经死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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