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五十九章 一把尺上两只手

永通十年二月，临潢北匠营。

第二天辰时，营里没有开工。两千多人还是站在那片空地上。昨天砸下来的木屑扫成了一小堆，堆在案腿底下。

苏澪到的时候，先把案上那块布摊开了。布上有昨天那点血，干成一小片暗色。

“营里做尺做得最久的是谁。”

前头有人往两边让了让，让出两个人。一个瘦，六十七八，左眼上蒙着一小块布。一个矮，眉毛白了，手背上全是黑斑。两个人站在一处，谁也不挨着谁。

“你两个各指一个人。”苏澪说，“你们自己指。指谁我不问，指出来的人今天就做尺。”

瘦的那个先指。他抬手的时候手稳，指的是东边第三排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。

矮的那个没有马上指。他往人群里看了两遍，指了靠墙那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。

“两个人指完了。”苏澪说，“尺是一样的活。木料用营里现成的黄杨，长度一尺二。刻线按寸、按分，刻度你自己定。今天做完，明天早上拿到这儿来对。中间谁去搭话，算他替人做。”

“黄杨没有了。”老书手在后头说，“东料棚剩的是杉木。”

“杉木也行。”苏澪说，“两个人分同一根。锯开，一人一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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掰料是当着人掰的。老书手让人抬了一根杉木方子来，一尺二见方不到，两丈长。东边那个汉子拿锯，靠墙那个小个子扶着。两个人锯了一炷香，锯口是斜的，锯出来两段不一样长，一长一短，差着一寸半。

“你挑。”苏澪说。

两个人都不动手，就那么僵站着。最后小个子拿了短的那一段。他拿的时候把长的那段往对方那边推了推。

搭棚的架子就是空地边上那间料棚。两个人各占了一头，中间隔着两丈。东边那个汉子的手快，半个时辰就刨完了面。小个子的手慢，刨完面还把尺身放在膝上比了两遍。

刨到一半，东边那个汉子的刨刃崩了一个口。他没有换刨，把刨刃翻过来，用背面接着推。推出来的面起了毛，他又拿碎瓷片刮了一回。

小个子那边没有刨花落地。他把刨花一把一把收在怀里，收满了捧到墙根倒掉。

营里有一个哑匠，原先在料棚里抬料，他两头都看了一会儿。他先蹲在东头，看刨出来的花。又蹲到西头，看了半天。最后伸手在小个子的尺身上摸了一下，摸完把手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。手上没有木刺。

营里的人各自散去做自己棚里的活，走的时候都往那两头看一眼。

到了午后，管灯的石朵去添灯油，回来跟苏澪说了一句。

“东头那个刨了三遍面。”她说，“西头那个刨完面，把尺身泡了一回水。”

“泡水。”苏澪说。

“泡了半炷香。”

苏澪没说什么，只在心里记了一笔，没往册子上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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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辰时，两根尺并排摆在案上。

苏澪没有先看，让人拿她自己那根尺来。三根尺横着摆，头对齐，看尾。她自己那根最短，短一分半。

“拿营里的角尺和一个铜砣。”

对尺用的是角尺靠线和铜砣压头。量差用的一根麻线，麻线上每寸打一个结。

量到第五寸，两根新尺的刻线已经错开了。量到尾上，差两分。

营里静了一下。

“两分。”苏澪把数念出来，“东边这根长两分，西边这根短两分。两根新尺，差的是四分的空当。”

她把两分念给全营听的时候是念了三遍的。第一遍念得慢，第二遍念得一样，第三遍她让人跟着念。

“这不是手艺的差。”她说，“两根尺用的是同一根木料，锯口差一寸半。各刨各的，刨出来差两分。两分不算大。一尺两分，一丈两寸，四十丈差八尺。营里打的是弓胎、甲片、车箍。差八尺的活，你们哪一年做过。”

前排没人应，一片人都低下了头。

“你们两个人商量。”她说，“商量到哪儿差的，商量完了来报我。不许回家，不许上别处去。今天商量不出来，明天接着商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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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是从巳时开始吵的。头半个时辰在案边吵，说的是刨。东边那个说自己刨完拿角尺靠过四遍。西边那个说泡了水又刨，木受了水就要回。西边那个说泡水是照老规矩，刨面见水才看得出弯。两个人各说各的，谁也不听谁的。

到午时，两个人坐下了。隔着两尺坐的，谁也没有挨近。

下午吵的是刻线。刻线要用划线刀，划一遍不够，要划两遍，深一点的线看着更准。东边那个说自己的线划得深，深线对得准。西边那个说线深不看，线是要对着光看的。

申时前后，两个人都不出声了。

营里的人看见他们蹲在案底下那堆昨天砸断的尺旁边。两个人把断尺一根一根捡起来，捡一根，拿麻线量一根。量到第六根，东边那个站起来了。

他走到案前，把手里的断尺搁在案上。

“对不上的是老尺。”他说，“营里先前那一批尺，长的长的短，一根一根都不一样。我们两个打小用营里的尺学手艺。我的眼、他的手，看的是两根不同的尺。我量出来的一分，跟他量出来的一分，本来就不是一样长。”

矮的那个老匠是后到的。他站在案边听完，没有说别的。

他先把自己身上的围裙解下来，叠了两折，搭在案角。围裙上的木屑落了一案面。他用手掌把那些木屑扫到地上，扫得很干净。

“去把我的尺拿来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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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各人手里的老尺，早上已经交过一次。昨天那十二根是从库房和作坊里收的。各人自己手里的那一批，昨天报的是“无”。

管尺的那个被叫出来，他把一个布卷抱过来，解开。布卷里裹着五根尺，一根包了铜头，四根是光的。

“营里管量的这几个，自己的尺都在这里。”

“昨天为什么报无。”

“报无是前年的规矩。”管尺的那个说，“有一年北面来查，收了各人的尺去量军器，量完不还。往后各人手里的东西就不报了。”

苏澪把五根尺一根一根摆在案上。她量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根包铜头的老尺，背上刻着一行小字：应历十二年，匠作院监造。

五根老尺，最长的一根比新尺长三分，最短的一根短一分半。五根里有三根互相也不一样。

新尺差两分，是两根；老尺差四分半，是五根。

“这两根新尺不算白做。”苏澪说，“它们量出来的是老尺的差。老尺是照哪儿做的，你们自己说。”

“照上头的尺。”

“上头是谁。”

“匠作院。”

“匠作院在哪儿。”

“在王庭。”管尺的那个说，“王庭的尺，是照着南面的尺做的。”

前排最深的地方传出一声很短的气音，不知道是谁。

苏澪把五根老尺摊开在案上。她自己那根也放进去，六根并着摆成一排。

“六根不一样的尺，量的是同一批料。”她说，“拿石头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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砸老尺比砸昨天的慢。枣木和杉木都还好砸，那根包铜头的费劲。铜头是活的，砸下去，铜头先开了口，木身才断。铜片上那道刻痕还在，刻的是“十二”两个字。

砸完，案上又是一堆断木头。两堆断木头并在一起，堆得比昨天高。

东边那个汉子的新尺和西边小个子的新尺都没有砸。苏澪让人把这两根挂在营门口的柱子上，挂在原来那块刨过的木牌底下。挂的时候用的是麻绳，吊得一样高。

“这两根留着。”她说，“留着量你们自己的手。”

人群散的时候慢。走到营门口的都要抬头看那两根尺。

走到最后，有一个人从队里走出来。他个子不高，四十上下，左边耳朵上缺了一块，是冻掉的。他手里捏着一根木尺，走得很快，一直走到案前。

他把木尺放在案上，手没有收回去。

“我叫贺六。”他说，“前天那句话是我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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