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八年正月末,璞水北岸。
清点是二十八日点完的。两本册子摆在一块门板上。一本皮面,是这边的;一本纸面,是北岸大营送过来的。皮面那本厚一些,纸面那本薄。两本册子各压着一块石头,风吹不动。
数目是三天前就核过的:冰上死的两万一千余,昭人四千二百余,夏人四百一十七,对面一万七千余。沉炮三门。名字没有核齐,缺的那几页留着,等补齐再合册。
册房是岸上那间土屋,门朝南,屋里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三本册子,每本压着一块砖。清点的是六个书吏,两个人念,四个人写。念到重名的时候要停一下,翻回去对号,对完接着念。
她那本是新起的,封面没有写字。第一页上只有一行:正月十六未时以后,冰上死的,一共两万一千余。第二页起分栏,一栏写有名字的,一栏写只有号的。有号的那一栏后头留着四千行空白。
最后一页的背面是三十七个名字。这一栏她没有让书吏写,是自己写的。写坏了两个字,划掉重写,划的那两处很小。
量冰的桩也是这一天午后拔的。拔桩的是一个老河工,他带了一根撬棍,一里一根,一共拔了十一根。桩子从冰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泥,泥是黑的,一落地就冻住。他把十一根桩码成一堆,拿草绳捆了,扛在肩上。
“明年还插不插。”有人问他。
“插。”他说,“冰年年从这儿过。”
“插在哪一段。”
“得看今年水往哪边磨。”他说,“磨过的地方,明年还会磨。”
苏澪从册房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偏西。沈砚从坡上下来。两个人往冰边走。走到缝边,那里架着一块门板,两条腿垫在碎冰上,是白天抬人剩下的。
她先坐下的。他也坐下了,坐在门板的另一头,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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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边那一线新冰是灰白的,冻得不实,中间有几处翘起来。缝里的水不响。远处河湾那一头有烟,是烧水的人生的火。
都头送上来两样东西:一碗热水,一卷麻布。他把碗摆在门板正中间,摆完就下去了。
“布给她。”沈砚说。
“伤好了。”她说。
她还是把麻布卷拿了过来,扯了一截缠在左手手背上,缠到第三圈缠不紧,用牙咬住布头,右手一扯。
那碗水摆在两个人中间,热气一直往上走。走到不冒气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碗底上沉了一小层灰。
有一只水鸟落在缝边的新冰上,站了一会儿,脖子缩着。它没有下水,站够了就飞走了,飞的时候翅膀刮了一下水面,水面响了一声。
坡下有个小兵凑过来看那两本册子。他看了半晌,问了一句。
“那三门炮还能捞上来吗。”
“捞不着。”苏澪说,“沉在第三里外头,水深四丈,底下是活水。人下去,站不住。”
“炮是谁造的。”
“我造的。”
小兵哦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站回原处。站了一会儿他又问。
“造一门炮要多久。”
“快的四十天。”她说,“慢的三个月。”
“那三门呢。”
“九十二天。”她说,“从化铁那天算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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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脖子上的铁圈转了一下。铁圈是铁的,内侧刻着一个数。她先是用手指摸到那一段,摸完把圈转了半圈,让旧锯口对着锁骨那一处。对着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圈上,没有动。
停了一会儿,她又把圈转回去,转回原来的位置。转回去以后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,把铁圈底下那一截脖子盖住。
“圈里刻的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一个数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十一。”
“为什么刻三十一。”
“刻的时候我是第三十一个。”她说,“前头三十个,是跟我同一天进匠作营的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剩我一个。”
“这个圈,”沈砚说,“你还戴着。”
“戴着。”
“不摘。”
“摘不下来。”她说,“锯开的,接不上。当年锯的时候留着一道口,开口能开,扣上就合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他把手伸进怀里。怀里有两样东西。他把那半件青铜拿出来,用袖子擦了一遍。铜是老铜,榫口那一侧的边磨得发亮,边上有一道浅沟,是当年跟另半件一起锉出来的。他擦完,把铜在手心里掂了一下,又塞回怀里。
塞回去的时候带出了那半枚兵符。兵符落在门板上,响了一声。他把它捡起来,放在青铜外头,一起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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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暗下来的时候,北岸大营那边有人吹了一声号。号只吹了一声,是收岗的。
“廷议那一天。”他说,“是我挑的。”
她看着水面。
“帐会那一天不是我挑的。”她说,“是算出来的。”
“算到哪一天。”
“十七。”她说,“我比他先算出来,所以那天他烧不成册子。他要是往前挪一天,我拦不住。”
“十七。”他说。
“十七。”她说。
谁也没有再说,两个人各揣着半桩心事。下游捞上来的东西堆在岸上:门板十九块,鞍七副,刀二十三把,甲十一领。东西按类别码成四堆,堆边上插着木牌,牌上写着数目。一个文书蹲在第四堆前头给甲上的号牌配对,配了一下午,配出六副。他把配成的六副拎出来,单独摆成一排,摆得很齐。
“你的人什么时候走。”他问。
“桩拔完了,冰情册交上去,就走。”
“交到哪儿。”
“政事堂一份。”她说,“工政院那边没有地方交了,我自己留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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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法官送来两份报单,一份昭人的,一份夏人的,摆在门板中间,压在碗底下。她那一份翻开的一角上看得见两行字:匠人三百,沉炮三门。他那一份翻开的一角上也有字:阵亡四千二百余,冰上未归者另册。
“你的写的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阵亡四千二百余。”他说。
“我的写的是匠人三百,沉炮三门。”
“记法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先伸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自己那一份抽出来,折了两折,用蜡封上。封的时候蜡滴在纸边上,滴了三滴,把边压住。他把他的那一份折成三折,塞进报筒,叫军法官当天送走。
“名字的这一栏。”他说。
“我这边的名字齐了。”她说,“三十七个,一个不少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一本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上。”她说,“那一页原本是干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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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往冰上放了一盏灯。灯是铁皮的,四面有框,框上钉着一层纱。放灯的是个老河工,他把灯挂在缝边那根竹竿上,挂在半人高的地方。他挂完往灯里看了一眼,油添了半盏,火苗小,罩着。
风从下头上来,灯焰歪了一下,又立起来。
“一夜添一次油。”老河工过来报。
“添到哪一天。”沈砚问。
“添到缝冻死。”老河工说,“冻死了就添不成了。”
“添不成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就把灯取回来,留着明年用。”
苏澪看着那盏灯。灯挂在竹竿上,竿子一半插在新冰里,一半露在外头。灯光落在冰上,落出一小块黄。黄的那一块里有一个白点,是钉子反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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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卒是摸黑到的。他从鹿鸣镇那条路过来,走了十一天,路上换了四回马。他说鹿鸣镇的榷场上个月关了,门板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盖的是州里的印。皮货铺那一排铺面还开着门,只是没有人进去。这封短书是一个卖皮货的老头送到驿站的,老头放下信就走了,没有留名。
他把一封短书交到岸边的军法官手上,军法官又送到门板跟前。
短书是粗纸,折成三折,没有封,也没有署名。沈砚拆开,看了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四个字。”
他把纸递过来。
那封短书上写着四个字:册已被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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