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八年正月十七,璞水北岸。
梁涣是天亮以后抬回来的。抬他的是四个人。甲没有解,肩上的甲片挂着冰碴,血冻在甲上,冻成一层黑壳,壳上落着雪。他左眼上缠着布条,布条冻硬了,翘着一角。一只靴子没了,光着的那只脚上裹着草绳。
进门他就骂了一句。
“放地上。轻点。你他娘的抬的是人还是麻袋。”
抬的人把他放在案前的席子上。他半边身子撑着坐起来,撑了两次才撑住。撑住以后他伸手在怀里摸东西,摸了半天,摸出来半枚兵符。铜的,上头两道棱,棱角磨得起了亮,底下刻着一个字,磨掉了一半。
他把手举起来,举了两下没有举起来。
沈砚蹲下去。
梁涣把兵符往他手里塞。塞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,铜也是凉的,两样都凉。
“你比我会用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
“我拿不动了。”
“伤好了再拿。”
“伤好了我还不一定想拿。”他说,“先揣着。回头我要用,你别说不给。”
“另一半在哪儿。”
“枢密院的匣子里。”梁涣说,“锁着,钥匙在内苑。”
“这一半我收下。”沈砚说,“那一半我不管。”
“那你就白收。”梁涣说,“一半调不动兵。”
“调得动人。”沈砚说,“你手里那四千二,认你这半枚,不认匣子里那半枚。”
沈砚把兵符揣进怀里,心里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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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左边是那半件青铜,右边空着。兵符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铜,响了一声,很轻。
“冰上还有多少人。”他问。
“我下来的时候是四千二。”梁涣说,“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谁在收。”
“萧什答。”梁涣说,“他的人没跟着压上来。他在后头收,收了一夜,收在第三根桩东边。”
“还有多少。”
“不到三千。没有马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退。”
“他退不回。”梁涣说,“他的马在南岸那一段活水上。马没了,人走得回去,元帅走不回去。他要是空手回临潢,燕主拿什么杀他我不知道,反正不会让他进门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
案上摊着冰图。图上那条斜线从北岸切过来,切到河湾里。他用指头在斜线东头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来,在袍子上擦掉指头上的墨。
“我上冰。”梁涣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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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没有人出声。梁涣把眼上的布条解开了。解的时候冰碴掉在席子上,碎成几粒。左眼肿着,睁不开,他用手掌压了两下,压不开。
“有酒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他娘的。”
“北岸的酒昨天就分完了。”旁边一个军校说,“还剩两坛,给了抬人的。”
“给我拿雪来。”
有人从门外捧了一捧雪进来。梁涣抓了一把按在眼上,按了一会儿,雪化了,水顺着他脖子往甲里流。他把剩下的雪往嘴里塞了一口,嚼了两下吐了。
“给我二十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个人够什么。”
“够喊。”他说,“萧什答的人在冰上散了。没人喊,他们不知道自己后头还有岸。我上去喊一声,他们就往回走。”
“喊谁。”
“喊名字。”梁涣说,“他们认得我的嗓子。”
他把布条捡起来,缠回眼上。缠的时候手不抖了。缠完他要站起来。
沈砚伸手。伸手的时候他没有扶他。他把案上那面冰图卷起来,塞进梁涣的衣领里,塞得深,塞到后颈那儿。
“图带着。”他说,“东边薄,别走第一根桩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右肩少一片甲。”沈砚说,“换一件。”
梁涣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呛住,咳了两下。咳完他站起来,站得很稳。
---
出门以前他在门框上扶了一下。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屋里一眼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。他把手上沾的那点雪在门框上抹掉。
“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粮车那件事,”梁涣说,“去年我跟你吵过一回。我骂你运粮运得慢,把北岸的人饿瘦了。”
“骂过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砚说,“是慢。”
“那你他娘的还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梁涣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把腰上那条系挂具的绳子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,系成死扣。
“这一回我不带刀。”他说。
“带什么。”
“带嘴。”
他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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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落小雪。雪不大,落在冰上不化,落在缝里的水上就化了。岸上摆着十几副门板,门板上躺着的人盖着草。一个文书蹲在门板中间记名字,记一个问一句“哪一营的”,问到不答话的,就翻那人的号牌。
沈砚站在坡上。坡下牵着二十来匹马,都上了鞍,鞍上没有人。梁涣走过去挑了一匹,踩着镫子上了两次才上去,上去以后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,看的不是沈砚,是那一排门板。
他喊了一声。喊的是两个名字。喊完他又喊了一声。声音在河上往东走,撞在冰上散开。
冰上剩下的地方是一条窄道,从岸边往东,不到十步宽。马一匹一匹上去,蹄子在冻硬的雪上磕出一片碎响,走进下游那片雾里。
雾是从河湾上来的,贴着冰面走,走到第三根桩那儿停住。
对岸东边三里的高地上还架着炮。从这里看,数不清是四门还是三门,炮口都蒙着布,布上结着霜。高地底下有火,火在炮架子下头烧,只看得见一缕一缕的烟。烟贴着河面往东走。
沈砚把手伸进怀里。左边是那半件青铜,右边是那半枚兵符。他把兵符往外挪了半寸,压在青铜外头,挪完把手拿出来。
“记。”他对旁边的文书说。
文书拿出册子。
“正月十七,卯时末,梁涣上冰。”
“马数。”
“二十一匹。”
文书写完,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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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到巳时,窄道上还有人,剩最后三匹。军法官上来报数:从昨天未时到今天卯时,捞出来的活人一千四百余,捞出来不活的七百余,还在冰上的不知数。报完他等着。
沈砚没有看他。
“炮。”
“沉了三门。”军法官说,“都是初三夜里沉的那三门。今天未时以后离了原位,跟着水走了。”
“记上。沉炮三门。底下加一句:正月十六未时以后离原位,随水下河湾。”
军法官写完,合上册子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
“梁帅的军报,从今天起报政事堂,不再报枢密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名字要全。”沈砚说,“捞上来的先记名,再记数。名字不齐的那几页,留着,等补齐再合册。”
军法官退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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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的风一口一口吹。那桶汤是伙夫抬上来的,木桶,桶盖上结了白霜。他把桶放在坡上,摆了三只碗。没有人喝。到午后,汤面上结了一层皮,伙夫拿勺子挑开一次,再挑的时候挑不动了。
沈砚在坡上站到午后。他站的那块坡地是前几天挖壕挖上来的土,土冻得硬,一踩一个白印。他脚底下那几个白印都是他自己踩的。
午时末,雾散了。窄道上没有人了。远处河湾那一头有东西在动,动得不大,像是有人在那块剩下的窄冰上站着,又像只是水在推冰。冰边上有几个人拖着绳子跑来跑去,绳子另一头空着,没有人往回收。
沈砚叫来军法官。
“写一道令。”他说,“北岸所有能动的船、能上冰的门板、筏子,都往河湾调。人不许上冰。捞人,捞炮,捞甲。”
“是。”
“捞上来的东西,”他说,“先记名,再记数。”
军法官应了一声,边走边把纸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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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上那条窄道慢慢窄下去。先是十步,后是七八步,最后剩下的那块地方,只够一队马并着站。岸上的人不出声,只有火堆在响。有人把一根麻绳放进火里烧,烧断一截拿一截,烧了半根,绳头都成了黑的。
他上冰的时候,冰上只剩下容得下二十来匹马的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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