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三章 临潢写来的一封信

永通七年十二月，临潢南面官署。

南面官署在临潢城的东南角，院子三进。前院放着二十几口木柜，柜子都上锁，钥匙在掌文书那个人的腰上。

十二月的头一件大事不是兵，是草料。北面行营来的文书用蜡封，装在一只木匣里，匣子上压的是行营的小印，一天来三回。南面出的册子按季报，北面出的按月报。到了十一月，两本册子上的马料差着一千二百石。

差着一千二百石也没有人对过。北面不管粮，南面不管兵，两边各存各的账。前院掌粮的老吏管着七州的仓，他不知道冰上要过多少匹马；后院的掌钱官管着车脚钱，他不知道车队往哪儿去。

院里一天烧两筐炭。炭堆在墙根，用席子盖着，席子上压着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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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南面文书的是萧骨欲。她的案在里间，门前挂一道棉帘，帘子底下压一根木条，风掀不起来。

官署里抄文书的人，字都是照她的字练的。她写字不连笔，一笔一笔收得齐，收得慢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连，她说：连了别人认不出。

她见过沈砚三次。第一次在一间驿馆的前厅。她站在柱子后头，他从前厅走过去，没有看见她。她记得他那天穿的是一件靛色的袍子，袖口磨白了一圈。

第二次她替人递过一份文书。他接过去，说了三个字：有劳了。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他看的是文书上的第一行。

第三次隔着一道门帘。她在帘子里头站着，他在外头等了一刻。

三次加起来，他跟她说过的话一共三个字。

三年前有一份从南边递回来的文书，经手人那一栏写着四个字：燕妇一人。那一份文书是抄回来的，抄的时候连涂改的印子都抄上了。她把那一份压在柜底，压了三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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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的匣子里装的是北面行营要的东西：粮车二百辆，草四千束，车脚钱八千贯。底下附了一段。

附的那一段列了三条道。左翼走白草川故道。中军压云门正路。右翼绕璞水下游河湾，从河湾上岸，抄粮道。

前两条走的是大路。大路两边都是州县，粮从南面出，车从南面派，路上一站一站都有人记数。第三条绕。绕的那一条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，南面替它出的东西写的是“行营自备”。

她看完，把文书合上，后背有点发凉。过了一刻，她又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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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条道里，左翼走故道，冬天雪深，车走不快，人也走不快。中军压正路，正路上有云门关，关上的人拿眼睛就能数出人头。

只有第三条，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得见。绕到下游，从河湾上岸，上岸的地方离昭军的粮道三十里。

前两条死多少人都不打紧。第三条走通了，北岸的八千人一个也回不去。

官署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一条。掌粮的只知道二百辆车要往北走，掌钱的只知道草料的价涨了两成，掌递铺的只知道有三百封文书要发出去。

南面的人知道州县，不知道兵。这是三十年的规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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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南面文官之首韩知古到官署来了一趟。他不进里间，就站在前院那二十几口木柜前头，问了一句：草料备齐没有。

“齐了。”萧骨欲说，“二百辆车，四千束草，从七州调，五天到一起。”

“五天。”韩知古说。

“五天。”

“冰上过车，车脚钱要加。”

“已经加了，加了八千贯。”

韩知古点了一下头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问了一句：这一份东西是给北面行营的，还是给行营里的哪一位。

“文书上写的是行营。”她说。

“行营。”他把这两个字说了一遍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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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张纸。纸是官署用的，三尺长，一尺宽，边上裁过。她把纸铺在案上，把灯挪近。灯芯短了，她用剪子剪了一回。

她抄的时候手很稳。抄到“河湾”两个字，笔没有停。抄完她数了一遍：二百四十一个字。

二百四十一个字分三段。第一段写的是白草川那一段的冰，厚一尺二寸，能过车。第二段写的是云门正路，冰面上有三道明裂，车要走两边。第三段写的是下游河湾。

第三段底下她写了两个字：未探。

这三段不假。北面要了一年的冰情，南面报了两年，报上去的每一段都是河工量出来的。她抄的是今年的数，一个字没有改。

写完她把纸压在砚台底下，压了一刻。压的时候她坐着没有动，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压完她把纸抽出来，用一张吸墨纸在上头按了两下，按完把吸墨纸折起来，收进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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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只木匣还在案上，蜡封被她拆开了。她从灯上引火，把蜡烤化，照着原来的印痕把蜡重新滴上去，滴得薄，滴得匀。蜡没凝的时候，她把行营的小印按上去，按了一息，抬起来。

印痕压得正，压在原来的位置上，一分不差。

她把匣子放回原处，摆的方向跟送来的时候一样，绳头朝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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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没有署名。官署的印在她左手那只抽屉里，抽屉上着锁，钥匙在她腰上挂着。

官署里有十一个抄书吏。她挑的是抄得最慢的那一个。他年纪不大，老家在云门以北。一个月前他问过她一句话：南面官署管不管云门以北的屯田。她当时答的是：管账，不管田。

他去年往家里寄过两回钱，钱走的是递铺。第一回寄了三贯，第二回寄了一贯半。

“这一趟你把它送到云门北岸。”她说，“交给营里管账的那个人。送到就走，不要回头，也不要提官署。”

“认不认得人。”

“不认得也好。”她说，“有人问你从哪儿来，你就说是南边来的行商。”

那人应了一声，把纸折了三折，塞进一只装草料账的封套里。

她叫住他，又说了一句。

“你家里那两回钱，我替你寄了。”

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什么都没有问，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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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书吏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后门在院子的西北角，只有一扇门板，门轴上过油，推开的时候不响。门外是一条窄巷，巷子尽头通到马市。

她站在窗后头看。窗纸糊得厚，看不见人，只看见一盏小灯从巷子里过去，走得不快。

灯过去以后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烧到了头，红的地方只剩一点。她抽了一根新炭添上，添完坐回案前，接着看一份粮册。

粮册上这一天的数，她看到三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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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城北的宫，走的是后街。宫门有两道，第二道门里点着四盏灯。她在第二道门前站了一息，把袖子上的雪抖了。

那一夜燕主叫人传她过去。她去的时候，他正在案前看一份国书。

“南面的册子，今年的税数是多少。”他问。

“七州，一百三十七万贯。”

“去年呢。”

“一百二十八万。”

“多了。”他说，“多了就好。”

说完他把国书往边上推了推，又说：南边的官署不必事事都报北面。

隔了一刻，他改了口：北面的事，南面还是要报的。

她站着没有答。他也没有再问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那份国书拿回来，翻到中间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

她出来的时候，那四盏灯还亮着。雪落在灯罩上，一层一层，没有人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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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点卯，官署里少了一个抄书吏。他案上的笔还架着，笔头朝下。案上摆着一只砚，砚里的墨干了，干成一层壳。

他的铺盖卷着，卷得很齐，绳子扎了两道。

门房说，昨晚亥时前后有一个人从后门出去。他没有拦，因为那人腰上挂着官署的木牌。

点卯的木牌挂在门房的墙上，一行一行挂着，一行十块。那一行上的第三块，那一天没有挂回来。

挂钩上那一处空着。铁钩上留着一圈磨出来的亮，比别处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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