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六年七月,崇京政事堂。
云门关的报单是七月初三到的。报单是关上的例行册子,一页一页记的是出入:某日到粮若干,某日发驿若干。第三页末尾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:另发鹿鸣镇封皮一件,走商路。
这一行字在政事堂里传了三天。传的意思是先猜。有人说是给榷场的照会,有人说是给商队的过所,有一个人说这是给南边的信,说完自己把话咽了回去。到第三天,猜的人都不猜了,都等着问。
问的人是顾无咎。他是给事中,管的是封驳,凡政事堂发下去的文书,他都要先看一遍。这一份报单他看了五遍。
这三天里政事堂开了两次会,会开的是那三州。
户曹的官先报了一个数。他说燕主要的岁输,银二十万两、绢三十万匹,按去年的价折成钱,是五十六万贯。三州去年一年的税入是三十一万贯,丁口十一万,垦亩四十万亩。把这十一万口连地带税送出去,再把一年的税入折成银绢送一年,三州就空了。
一个老臣在会上说了半个时辰。他说前朝也这么换过一回,换回来三十年不打仗。说完他举了一个例子:他家在城外有十二亩水田,租给人种,租子低一点,地还在;地要是让出去,租子就一文也没有了。
“地要是让出去,”沈砚说,“种地的人归谁。”
那位老臣没有答。会散的时候他把带子整了整,走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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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把国书抄了一份,走商路送出去。”顾无咎说,“送到哪儿。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是燕人。”
“再往北。”
顾无咎把报单拍在案上。他说话快,一急就抢自己的话。
“燕主的国书要的是三州、要的是岁输、要的是大夏的兵器总领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你自己看完,抄一份送给燕主要打的那个人。你为什么把自己议和的底价送到敌人手上。”
“送到手上的不是底价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一个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国书末尾写着,九月初一以前要回文。”
“日子又怎么了。”
“燕主跟白城也在谈。”沈砚说,“谈的也是三州,也是岁输,也写了一个日子。两边拿的不是同一本册子,写的是同一笔账。他同时在跟两边谈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两边总有一边先醒。”沈砚说,“醒得早的那一边,就会先问一句:他为什么跟那边也谈。”
“那也不用送。”顾无咎说,“你把话写在文书上,走正路递过去,让白城自己来问。”
“白城不会问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白城要是问了,”沈砚说,“就是认了燕主跟她谈过。她不认。她不问,她只看日子。”
顾无咎站着没有说话。他把报单收进怀里,收得很紧,收紧的时候纸在他胸口响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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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人都没有出声。政事堂的窗开着半扇,外头天热,蝉在院子里的树上叫。案上有三只茶盏,一只凉了,另外两只没有动过。顾无咎把报单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
崔玄是晌午来的。他进来先看案上那份奏请的抄件,从头到尾看完,看到第四条,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看背面空着。
“北岸那句话你要燕使画押。”他说。
“要。”
“画了押也能反。”崔玄说,“应历五十五年这一份国书,将来撕了,就是一张纸。”
“撕的时候纸上有一行字。”沈砚说,“写着燕军止于璞水北岸,不越冰。”
“你信这一行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沈砚说,“我信的是他自己写的这一行。哪一天他的马过了冰,这一行就是他自己的把柄。”
“三州呢。”崔玄说,“九月初一以前要回文,你打算回什么。”
“先回一句请再议。”
“议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议到两边都加码。”沈砚说,“他一加码,有一边就先受不了了。”
崔玄把纸放回案上,放得比先前正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骂人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不骂人的时候也是。
“你这一手我不认。”他说,“你把底价递出去,将来这一笔要记在你名下。你一个人记。”
“该记。”
“你记不住。”崔玄说,“你这三年记的账太多了。三千一百多个人记在你案上那一柄尺上,你还要再添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奏请的抄件摞起来,摞齐,用镇纸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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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婉是午后进来的。她掌诏,手里的活是誊敕、归档、看格式。她把报单的抄件和那一份走商路的封皮样子都拿走了。
“底稿我要留一份。”她说。
“留。”
“格式上有一处不对。”她说,“走商路的这一份没有关防,也没有印,将来对不上。”
“本来就不打算对上。”
“那么第二份就不能归档。”裴婉说,“归了档,将来查的人只看见一份没有印的抄件,头一个要问的人是你。”
“不归。”
裴婉看了他一眼。她把封皮的抄样折起来,折成三折,折完塞进袖子里,没有再问。她走到门口,站了一下。
“这一件事,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
她走了。走到廊下的时候,外头晒得厉害,她把袖子往上提了半寸,走得不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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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筒是六月十九到政事堂的。过所贴在筒身上,是鹿鸣镇榷场出的,上面写着日子:六月十九,货一件,收件人沈。筒是竹的,两头包着铁皮,封口的布上压了一层蜡。政事堂的人把它摆在案上,摆了十三天,谁也没有拆。掌印的官来过两回,看了看封布上的蜡,走了。
送筒的是榷场的一个伙计,姓徐,二十七八岁,是看门老徐的侄子。他一路走了九天,进政事堂的时候把筒抱在怀里。他说交信的头一天,有人到榷场后巷等他,把一卷纸从袖子里拿出来,纸外头裹了一层旧布。那人只说了两句话:送到就完了,不用回话。
伙计说那个人穿的是匠人的衣裳,袖口上有三个烧过的洞,手指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问那人姓什么,那人没有答,从后巷的墙那边走了。
沈砚是七月十一回京的。他进门先看案,看的是那只筒。案角上摆着一碗汤,是灶上晌午送来的,汤面上结了一层皮。他没有喝。灯摆在案的另一头,灯里添过两回油。他推开窗,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蝉还在叫。
他把筒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遍,看封布上的蜡没有破。他抽了蜡上的线,把布揭开,从筒里倒出一卷纸。纸卷得很紧,卷的时候里头裹了一层薄布,怕蹭脏。他先把案上的东西挪了挪:旧账挪到左手边,铜尺挪到右手边,中间空出一尺见方的地方,正好放得下这张纸。
他把纸摊在案上,用两只手从中间往外压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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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只有一行字。写的是:河开之前,我带炮过来。
纸上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。字是行书写成的,笔画收得紧,横画起笔的地方有一个很轻的顿。这一行字底下还画着东西。
画的是一门炮的侧影。炮身、炮架、轮子,三样都在。线条画得很直,炮架那两条斜撑的线比着一条边画的,落笔的地方收得齐,一处也没有弯。
那一行字压在画的右边半寸的地方,字与画之间空着,像留着给人写字。
他把这张纸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字,心里一紧;第二遍看画,瞳孔一缩。看完他把灯挪近了半尺,把画上轮子那一处照着灯看:纸上那一处的墨比别处厚一点,是画的人描过一遍。
沈砚把纸看了一遍。他把案上那柄铜尺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数,又把尺放平,摆在纸上,摆在画的那一条炮身的线上头。
尺上的十道对着画上的线。两道线一样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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