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一章 诏上先写覆奏

永通六年四月，崇京政事堂。

四月里第一场硬仗是钱。顾无咎把三份文书抱进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三份文书摞在一起，最上头那一份是户曹的，压着一张笺条，笺条上写着四个字：无款可拨。

第二份是兵部的，写的是云门以北三州的军屯粮，还是停着。第三份是诏院的，是一份条格的抄本，写的是摄政覆奏。

“一样一样说。”沈砚说。

---

“先说这三件事。”顾无咎把一份搭着细字的单子摊在案上。单子上是三行。

第一行：差遣与官籍合一。凡领差遣者，官籍上须并写差遣名目，差遣一改，官籍同改，不另立册。

第二行：考课按年核。州县凡有差遣的，一年核一次，核完了把册子报上来，核不出实绩的，当年俸禄不发全。

第三行：田亩按户清。田册与户册对起来，一亩地对一户，对不上的，田册退回去重造。

“三件事原来分在三处办。”顾无咎说，“户曹办田亩，吏曹办考课，诏院办差遣。三处各报一本册子，报上来谁也没法对。对不上就搁着，搁了三年。”

“并成一件办。”沈砚说。

“并成一件，动的是人事。”

“动人事，不碰兵。”

“是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可这三件事一并，先得罪的不是百姓。”

“是官。”

“是官。”

沈砚把那份单子看完，推到案角。

“发下去。”他说，“诏上先写覆奏。”

---

条格是正月里定的，一共九条，头一条写的是：凡政事堂发下的差遣、粮道、禁军换防，一律抄两份，一份留诏院，一份发回原司，改一个字都要留手印。

四月的文书发出去，每份前头都先抄一遍这九条。诏院的人抄得手酸。抄到第三天，有一个抄书吏抄错了一个字，把“核”抄成了“覆”，抄完自己发现了，报上来，罚了他半月俸。

第四天，户曹报了一件。

“户曹有十七个缺。”顾无咎说。

“什么缺。”

“差遣的缺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九个是州的，八个是县的。这十七个缺上原来有人，正月以来陆陆续续递了十七份文书，递的都是同一个名目：告病。”

“谁批的。”

“户曹自己批的。”顾无咎说，“批的时候政事堂还没有发三件事下去。”

“人走了没有。”

“走了。”顾无咎说，“有五个回了原籍，三个去了亲戚家，两个去了鹿鸣镇。剩下的没写去处。”

沈砚把那十七份文书一份一份看过去。第一份是安集县户房的，告病，写的病是腰痛。第二份是下游柳湾那边的，写的病是眼昏。第三份上写的是老母病重。看到第九份，写的是脚气。看到第十七份，写的只有两个字：告病。

这十七份文书上的字，都不是告病的人自己写的。沈砚心里一凛——十七个人赶在一条文书下发前一起告病，这是有人串好了递上来的。

“递文书的是家里人。”顾无咎说，“有六份是里正代递的。”

“这十七个缺，谁在管着事。”

“副职代着。”

“代着的不要补人。”沈砚说，“缺空着。”

“空着没人办事。”

“空着才有钱。”沈砚说，“十七份俸禄，一年折成粮，折多少。”

顾无咎拿出算盘。他拨了三遍。

“按去年安集县的粮价折，十七份俸禄一年折粮三千一百石。”他说，“按崇京的粮价折，是三千六百七十石。”

“按崇京的折。”沈砚说，“往外运的粮，算崇京的价。”

“那这十七个缺，一年省下来三千六百七十石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---

“省下来的不够。”沈砚说，“户曹把三州军屯粮停下来的那一笔，也折。”

“那一笔要户曹点头。”

“户曹已经点了。”沈砚把那张写着“无款可拨”的笺条翻过来，背面是户曹的一行字：军屯停运，钱无从出，粮在仓。

“粮在仓，就在那里。”他说，“三州的仓里有粮，云门关外头没有。”

顾无咎把两张单子摆在一起，算了半个时辰。算到最后他把笔搁下。

“把三州军屯仓里的粮往外拨，拨到云门，共九万三千石。”他说，“路上要走十五天，用官车三百辆，脚钱从别处挪。加上俸禄折的三千六百七十石里头的两千三百石，云门那边到四月中能收到九万三千石。”

“折出来的数，怎么是这个数。”

“俸禄折出来的粮是按月发的，四月只发得出一部分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剩下的一千三百多石，要到五月才出得仓。”

沈砚看着那两张单子。他把九万三千这个数在自己的册子上抄了一遍，抄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：到关。

“调令发下去。”他说，“出库的日子写明白，不许早，也不许晚。”

“早一天呢。”

“早一天就是偷。”

---

调令是四月十二发出的。第一支车队四月二十七到了云门关。车三百辆，是官车，前头二百八十辆装粮，后头二十辆装草料与修车的木料。走的是官道，过安集县往北，再往云门，一路十五天。

到关那天，云门关的守仓把车引到仓院。卸粮卸了一天一夜。粮袋过斗过秤，一袋一斗二升，一车装六十袋。

守仓把数目报上来：云门关本仓加上这一批，库里现有粮十一万四千石。随报来的还有一张条子，是守仓自己写的。条子上写的是：关上一日耗粮三千石，按此数计，十一万四千石可支三十八日。

沈砚把那张条子看了两遍。他把三千这个数记在自己的册子上，在旁边写了四个字：一日三千。

三十八日。加上路上还要到的余数，正是四十天出头。

---

四月的政事堂夜里不熄灯。前堂后堂一共点了七盏。抄书吏换过三班，一班六人，抄的是三件事下去以后的回文。回文有三百多份，抄到手软。

顾无咎在案边坐着，坐了两夜，第三夜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腿麻了，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。

“相公，”他说，“这十七个人，真不补了？”

“不补。”

“那他们的差事谁办。”

“副职办。”沈砚说，“办不了的，报到政事堂来。报到这儿，我一件一件看。”

“有人递了条陈。”顾无咎说，“说十七个缺空着，是政事堂自己给自己省钱，办不成事反倒怪州县。”

“条陈谁递的。”

“安集县的主簿。”

“他递的条陈，是按条格抄的两份？”

“是两份。”

“那一份在诏院，一份在他自己手上。”沈砚说，“他敢递，就是知道两份都在。”

“那怎么批。”

“批四个字。”沈砚说，“知道了。着照旧。”

顾无咎记下来。他把笔搁在砚沿上，刮了两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云门那边新报了一件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关上的老河工量了冰。一共量了三处：渡口、渡口下游五里的浅滩、上游的河湾。”

“三处的冰一样不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上游河湾还是白的，冰上有雪。渡口那一段浮了一层水，冰色从白转灰。浅滩最薄，人踩上去，冰面上渗出水来。”

“老河工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今年河开得早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往年是四月末开，今年怕是四月中就要开。他还添了一句，说今年的冰薄，是因为冬天雪少。”

“渡口那一段有多长。”

“他没量准。”顾无咎说，“量了两趟，一趟一千二百步，一趟一千三百步。他说冰面上的水多，绳子拉不直。”

沈砚把三处记在册子上，写的是三个地名，底下各注一个字：薄。

---

沈砚把册子合上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四月的夜里已经不那么冷了。院子里有一棵树，是槐，叶子刚出来，薄。风过去，窗纸动了一下。

“四十天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四十天以后璞水要开河。”

“按老河工的量法，是。”

沈砚回到案后坐下。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，翻到最后写数目那一页，在“九万三千石”底下写了一行字。

写的是一句话，一共十个字：够四十天，不够一条河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，把册子合上。案角那盏灯里的油剩得不多了，灯芯烧出一截黑。

他没有添油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