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六章 帐会前的炉场

永通六年三月十六日，白城西郊炉场。

夜里起风了。风从西边来，过炉场的围墙，把地上的黑灰刮起来一层，贴着地跑。

苏澪是掌灯以后到的。炉场里的三座炉都还开着，只是不加料了，火压在灰底下。两个火盆摆在当中，光是红的，照到的地方亮，照不到的地方黑。

她把三百个匠户叫来了。册上写的是三百户，来的人是四百多口，来的都有，包括老人和抱着孩子来的。

“今晚上只办一件事。”她说，“发牌，发契。”

石朵和三班的班头抬出三张长案，案板是拆下来的门板，架在四条凳子上，摆成一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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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份身契摊在三张长案上。纸是黄纸，一张一份，上头写着名字、年纪、手艺、原属哪一家、哪一年入的匠籍，底下盖着两枚印：一枚是王庭的，一枚是内库的。每一份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，是新填上去的：划归工政院编户。

苏澪让人把三张案分开摆，一班一张。

“自己找。”她说，“找着了的，把牌领走。找不着的，到我这儿来。”

有人先问了一句：“找着了做什么。”

“找着了这张纸就是你自己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是谁家的。往后谁要调你，得先在册子上写一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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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名字找了一个时辰。长案前头挤着人。识字的在念，不识字的在听，听着的把耳朵凑到念的人嘴边。有人跪在案板上往前挪。有人把别人推开的纸又拉回来，说这一张他认得，上头是他哥哥的名。

有个老头不会写自己的名，只说得出里正当年叫他的那个诨名。念的人在纸上找了半天，念出一遍，他摇头；再念一遍，他点头。

火盆里的炭添了两回。炉场里说话的声音一层压一层，压到后来只剩翻纸的声音，一阵一阵，像下雨。

苏澪站在三张案的中间，没有坐下，心里发沉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笔尖上沾着墨，墨没有干。

石朵在一班那张案后头帮人指，指到第三十份的时候，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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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过完，苏澪让人把案上剩下的纸都收拢，收成一摞，数了一遍。数出来是十一份。

十一个人站在三张案的中间。有老的有小的。最小的那一个看着不到十六，穿着别人的棉袄，袖子长出一截。有一个瞎了一只眼，是炉上溅的。

“你们自己的名，自己知道吧。”苏澪说。

“知道。”那个瞎眼的说。

“那报给我。”

她把那十一份纸摆在最上头，一份一份往下问：叫什么，多大，什么手艺，原来在哪一家的名下，哪一年进的白城。

问一个，写一个。写完她让本人念一遍，念不出来的，找旁边的念，念完让人按个手印。印泥没有，用的是炉场里那盒做记号的红土，掺了一点水。

有一个名字她问了两遍。那人说她叫阿芸。第二遍她写的是林阿芸。

“我娘叫我阿芸。”那人说，“我爹姓林。”

“那就写林阿芸。”

“写阿芸行不行。”

“册子上写的，往后别人就这么叫你。”苏澪说，“你自己挑。”

那人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支笔，又看了看苏澪的手，最后说要林阿芸。

写到第四个人的时候，笔尖钝了，她换了一支。写到第九个人，又换了一支。

十一个名字写完，她把底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把那一页的末行划掉——末行原本写的是：计三百户。她在底下添了一行：计三百一十一户，十一户补于永通六年三月十六日。

添完她数了一遍字数，又照着描了一遍，写歪的那一笔用指甲刮了刮，刮不干净，就随它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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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牌是天快亮的时候。牌是榆木的，一掌大小，两面刨平，边上打了一个孔，孔里穿一根麻绳。正面刻着一行字：白城工政院。字是阴刻填墨的，墨填得不匀，有的笔画上墨多，有的少。背面刻的是编号。

苏澪让石朵念号，让班头递牌。

“一号。”

前头有人应了一声，从人堆里挤出来，伸手接牌。那双手上有几道旧疤，指头粗，接了牌没有马上戴，先在衣襟上擦了两下，才把绳套到脖子上。

“二号。”

“三号。”

火盆里的光低了，有人往里头添了炭。

念到七十多号的时候，念号的人换了。石朵的嗓子哑了，换成一班的班头。班头念不惯，把“一百一十”念成了“一百一”，让人笑了一声，笑完就停住了。

苏澪站在案边，一份一份把牌从箱子里掏出来，掏到箱底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。箱底剩下三块牌，编号是三〇九、三一〇、三一一。她拿起来，隔着人群看了看站在最边上的那三个人。

那三个人她都认得。一个是瞎眼的老头，一个是小的，一个是阿芸。她把那三块牌挨着发完。

小的那个接了牌，把绳套在脖子上试了试，绳长了一截，牌垂到肚子上。他把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，牌提上来，贴在胸口，用手按了一下。

瞎眼的老头接了牌，先用指头把正面的字一行一行摸过去。摸完他问：“上头写的是不是白城。”

“是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行。”他把牌塞进棉袄里头的夹层，塞得很深。

苏澪站着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去收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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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上来的时候，炉场里的人都散了。散之前没有说别的话，只有人把脖子上的牌往上提了提。

苏澪把底册合上，用一块布把封面擦了擦，擦掉上头的灰。册子装进一只箱子，箱子是榆木的，两道铁箍，前头一把铜锁。她把锁扣上，把钥匙转一下，拔出来。钥匙是铜的，柄上有一个小孔。

“小顺。”她说。

一个十五岁的学徒从案边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，穿的棉袄短了一截，手上两处冻疮烂过，疤是新结的，指头有点伸不直。

“你拿着。”苏澪把钥匙递过去。

小顺两只手接，接完把拳攥住，攥得很紧。

“箱子搁在库房东边那一格。”苏澪说，“谁来取册子，你要他当面说三件事：取哪一本，取多久，谁盖的印。三件事说不全的，不开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你记不住就写在纸上，贴在箱子里头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小顺又说了一遍。

“钥匙丢了呢。”

“丢了我就来报。”

“报给谁。”

“报给姐。”

“我不在白城呢。”

小顺想了想，把攥着的拳又紧了紧。

“报给石朵姐。”他说，“她会去找你。”

石朵站在箱子边上，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抬了一下头。

苏澪没有再说话。她把三张案上的零纸收进一只布袋，袋口的绳系了两道，系到最后一道，绳头留得很短。

石朵就站在箱子边上。她手上还捏着剩下的一条麻绳，绳头被她绕了三圈。她看了看那把钥匙，看了看小顺的拳。

“姐，”她说，“我不管册子。”

“你的名字在册子上。”

“我在上头，就不该管？”

“管册子的人不能自己在册子上。”苏澪说，“今天是三百一十一个，明年还会添。添的时候我要有人替我看着。”

石朵没有再问。她把那条麻绳往怀里一塞，转身去收案上剩下的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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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，炉场上剩下三样东西：三张门板架着的长案，一只火盆里的炭渣，还有地上一层被踩乱的纸屑。纸屑里头有几片是黄的，是裁身契时裁下来的边角。

小顺把箱子抱到库房里去了，抱的时候两只手抱在胸前，脚步走得慢。库房门是旧门，门槛上有一道磨出来的凹。他进去以后把门掩上，从里头把插销插了。

苏澪站在炉场当中，往西边看了一眼。西边是城墙，墙外是白城北面的那片坡地。坡地上立着几顶帐，是外头来赶帐会的部众，天没亮就点了火。

她把手里的笔收进袖子。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，在袖口上蹭出一道黑。

炉场东边的院墙下头，有个人蹲在那儿洗脸。水是瓦盆里的隔夜水，面上结了一层薄冰，他用指头把冰戳开，捧起来往脸上抹。抹完他把脖子上的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看了看背面的号，又翻回去。

苏澪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叫他。

石朵在她身后问了一句：“帐会明天开。”

“开。”

“册子带不带进去。”

“不带。”苏澪说，“带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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