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四章 补一页漏抄的文书

永通六年三月十九日，崇京政事堂。

辰时刚过，顾无咎就把六份条格抱进来了。他走路快，进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，撞得条格滑下去一张。

“先生，政事堂门口站了十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各房的书吏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他们说今天的差遣文书不发了，都在等着看头一份发下来的是什么。”

沈砚把手里那支笔搁下。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条格纸，纸的右上角已经按了一个印。案的最右边摆着一柄铜尺，尺面朝上，边上擦得很亮。

“发。”他说。

条格一共六条。第一条是摄政亦须覆奏。第二条：凡政事堂发出去的差遣、粮道、禁军换防，一律抄两份，一份留诏院，一份发回原司。第三条：册子上的字，改一处，按一个手印。第四条：各处的回文限日到堂，误了由本房自报。第五条：内侍省收的条子与批文，另抄一份送政事堂。第六条：前五条行于政事堂，不行于州县。

第六条是顾无咎加的。他加上去的时候问过一句：为什么不行于州县。沈砚说：州县先不动，动了州县，粮就运不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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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份文书不是调兵。第一个来领的是度支房。管度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书吏，姓庾，手背上有一块烫疤，是早年在仓里落下的。他把条格接了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抄两份。”

“抄两份。”沈砚说，“一份留诏院，一份发回原司。”

“发出去了还要发回来。”

“发回来的是同一道。”沈砚说，“改一个字都要留手印。谁改的，改了哪一处，压一个手印在改的地方旁边。”

庾书吏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。他的手指头短，指节粗。

“我一天要发四十道文书。”他说，“一道按两个手印，一天八十个。”

“按八十个。”

“按到晚上，手就麻了。”

“麻了也按。”沈砚说，“哪一天出了事，翻册子的时候，看的是手印，不是交情。”

庾书吏没有再问。他把条格抱出去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案上那柄铜尺。

那一柄铜尺是渠印进堂那一日留下的。尺面朝上，十道刻得深，背面有四个字：二千三百一十七。

上午发了十七道文书，沈砚每发一道，就把那柄尺往里挪半寸。发到第十七道的时候，尺已经贴到案的内沿，跟底稿的下沿齐了。他把它又挪回原来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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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上午发了十七道。十七道里有六道是差遣：三个县的税吏换人，两个渠工的把总调任，还有一个是榷场新设的市籍官。有四道是粮道：云门、鹿鸣镇、白草川、安集县，各一道。剩下的七道是杂事，其中有两道是修宫墙的料，沈砚在其中一道上批了四个字：本年缓修。

内侍省来了一个人，站在廊下等。等到晌午，顾无咎出来跟他说了两句话，那人就回去了。

“内侍省要条子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他们说今天起，各房发出去的文书都要在他们那里挂一份。”

“他们要哪一份。”

“要全部。”

“给他们抄本的抄本。”沈砚说，“多抄一份，记在他们账上，纸钱从这里出。”

“这一份算谁的。”

“算政事堂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挂在内侍省的那一份，将来也是证。”

顾无咎把这一句记住了。他回自己那间屋子，把这句话写在纸上，写在案角，用的是小字。

晌午的时候，政事堂门口来了一个从三州来的人。他背着一只破口袋，站在阶下，说要问一句：粮什么时候发。守门的兵拦着他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，掰了一半递过去。

顾无咎出去了一趟，回来站在案前。

“他说他是安集县的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去年十月出来的，走了四个月。脚上裹的布都烂了。”

“姓名，县名，出来的日子。”沈砚说，“记在放粮那一册的后头，跟粮一起报上去。”

“记他做什么。”

“他是第一个来的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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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顾无咎又进来了。他进门没有撞门框，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算不算政变。”

沈砚把笔放下。

“你昨天写条格，写了几遍。”

“三遍。”

“第一遍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写的是‘政事堂凡发差遣，须报内苑’。”顾无咎说。

“第二遍呢。”

“第二遍写的是‘内苑与政事堂各执一份’。”

“第三遍你改成了什么。”

“摄政亦须覆奏。”

“前两遍是政变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三遍是收尾。政变夺的是别人的手，收尾是把自己的手也放进去。”

顾无咎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里那本抄册翻了一页，又合上。

“那昨天夜里那一件事，算什么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换班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四门换人，一炷香。”

“换班用的是旧册。”沈砚说，“册子是去年四月起由内侍省过手，押有三张。翻出来，是一笔旧账。”

“旧账也是我们动的。”

“是我们动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所以今天要把自己写进去。写进去了，别人才翻得动我们。”

顾无咎把这一句想了很久。他没有再问这一句。

“三州的粮。”沈砚说，“你今天先去把三州的粮放出来。文书昨天就发了，今天要在路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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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粮的文书是昨天夜里就发出的。三州的粮在云门关的仓里，一共是八万一千石，压在仓底，压了五个月。仓里的粮有一部分发了霉，霉的在东头那一垛。

顾无咎上午办的是三件事。第一件是把放粮的令抄三份，一份给云门关守仓，一份给云门关的转运使，一份贴在三州的城门上。第二件是调车，从鹿鸣镇的商队里雇了二百辆车，脚钱按日算。第三件是在政事堂的墙上挂一张图，图上的三条线是三州运粮的路，线头上插着小木签。

到午后，云门关的回文还没有来。顾无咎派人去催了一趟，回来的人说路上雪深，车走得慢。

“雪深几天能到。”

“走得快五天。”

“那就五天。”沈砚说，“五天以后，粮还没有动，你再去一趟，带上人。”

那二百辆车是分三路走的。走云门那一路一百二十辆，走白草川那一路五十辆，剩下三十辆走鹿鸣镇的旧驿道。车夫每人先领了三日的干粮，干粮是饼，饼是昨天夜里烙的，一车两口袋。

顾无咎把三路车的数目写在图上，用朱笔把云门那一路画粗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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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顾无咎去了一趟内侍省。他去取的是换防册的抄本。内侍省的门房里坐着一个小内侍，手里捏着一串牌子，要看他手里的文书。

“条子。”

顾无咎把条子递过去。小内侍看了两遍，也看了押，看完才让他进。

院子不大，院里堆着一堆炭。里间的门开着，门口站着一个老内侍。老内侍问他取哪一本，他说今年的换防册。老内侍进去了一会儿，抱出两本，一本是禁军的，一本是内侍省过手的那一本。

“看一眼就给，看不完的明天再来。”老内侍说。

“明天还来。”

“明天要另外一张条子。”老内侍说，“一张条子看一天，这是三十年的规矩。”

顾无咎在门房的案上翻。他翻得快，一页一页过，翻的是去年四月以后的那一段。翻到中间，他手上停了一下。

夹在册页中间的那一页，不是册子的一部分。那一页比册页窄半指，纸的颜色比册页新，边上没有编号，也没有押。它被压在一页的后面，压得很平，像是本来就在那儿。

顾无咎把它抽出来，心下一跳。那是一份名录。上头的字是内侍省的抄字体，一行一个官称，官称后面跟着名字。最上头一行写的是五个字：

大夏兵器总领。

底下的名字有九个。

顾无咎把这九个名字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个的时候，他把纸往灯那边挪了挪，凑近看了一遍名字后面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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