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九章 匠籍上剩的半边

永通六年二月，白城西院。

那半页纸压在箱子最底下，上头压着一块磨石，磨石上头压着一卷料。苏澪把三样东西一层一层挪开，才把纸拿出来。

纸是烧剩的半边。原来的那一张是她的匠籍，两年前的冬天在赤谷烧掉的。烧的时候火大，纸从右边往里卷，烧到中间自己灭了。剩下的这半边上，字还剩一行半。

那一行半是没藏阿罗自己写的。他的字粗，笔画横着压过去，一笔能占两格。

写的是：你现在是自由人了。

烧那一张纸的时候是夜里，炉膛里的火正旺。阿罗把籍页卷成一卷塞进去，火从纸边往里吃，吃到中间，他把剩下的半页抓出来，扔在她脚边。他说了一句：这一半你留着，留着我说话算数。

他死以后，这半页纸她一直压在箱子最底下。压了两年，纸的颜色从黄变成褐，字还是那七个。

她把纸折回原样，揣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，心里沉了沉。揣的时候她把纸的焦边朝里，字朝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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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兀在院门口套车。车是库房那辆平板车，上头铺了一条旧毡。他套车不说话，绳结打得比谁都实。

“走三家。”苏澪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路远，一天赶两家，第三家过夜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车赶到院门外，站在车边上等她。苏澪上车的时候看见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，垫在车板靠里的那一处。那一处有个钉子头，露出来半分。

她没有说那个钉子的事。雪是夜里的，路上压得实了。车走过去，轮子压出一路白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路两边的毡帐稀下去，只剩牧地和几条冻硬的车辙。

第一家是火寻部，在城西四十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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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寻部的头人六十多岁，一只手只有三根指头。他在帐里烧了一盆干粪，火不大，烟往上走，从帐顶的缝里出去。

苏澪没有客套。她把那半页纸摊在案上，摊在头人的茶碗旁边。头人低头看，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阿罗的字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阿罗死了。”

“死了两年。”苏澪说，“他死以前烧了我那一张匠籍。烧剩了这半页。”

头人把三根指头按在纸上，按了一下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“要你签一张。”苏澪说，“签上写三行：本部匠户听王庭编册，本部不再收昭人匠奴，阿罗烧的那一张，本部认。”

“头一行是要我的东西，第二行也是要我的东西。”头人说，“第三行是你白得的。”

“第三行不是白得的。”苏澪说，“第三行是这本部里四百多个人的身契。”
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火盆里的粪塌下去一块，灰往上飘。

“签了，我不吃亏。”头人说，“阿罗的部众还认阿罗的字——这一句我替你说出去，有这一句，别家才肯坐。”

“你替我说这一句，我就少受一趟罪。”

头人叫人来拿纸。他画押用的是左手，三根指头捏着笔，按了一个印。印泥冻了，他叫人拿到火盆边上烤，烤软了才按。

按完印，头人问了一句：“你掌着工印，还自己跑这一趟。”

“印在库里，路在脚下。”

“你这个女人。”头人说，“阿罗当年为你烧了一张纸，你不会只为一张纸跑四十里。”

苏澪把那张签拿起来，对着火看了一遍，看印有没有压在名字上。

“纸不值钱。”她说，“纸上的字值。”

帐外站着十几个人，都是本部来领粮的。她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往两边让，让出一条道。有人在她背后说了一句什么，她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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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家是隗仓部，在城北六十里。到的时候天黑了。头人不在，出去收雪里的羊。他儿子见她，先问价。

“你要签，给什么。”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“牧地。”年轻人说，“新制那一条上写着牧地入底册，三年一核。核到我们部里，草场要按人头分，我们吃亏。”

“那一条不让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
“人口那一项，我可以让。”她说，“三年之内，王庭不派人到本部点人口。你们自己报数，报多少算多少。”

年轻人把手里的碗放下了。碗里的茶没喝完，碗底沉着一层渣。

“你知道你在让什么。”

“知道。”苏澪说，“新制头一条就是人口入册。三年不点，这一条就少了一个口子。”

“你还让。”

“我让。”

年轻人盯着她看了半刻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：“去年北边那一家，也跟我们说过一样的话。他说让一步。让到最后，让的是我们的草场。”

“他说的话我不认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说的话，你拿笔写下来。”

“写下来有什么用。”

“写下来，三年以后你拿这一张来找我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是没做到，你把这一张念给十二部听。”

年轻人叫了两个人来，一起画押。他画押的时候手很稳，按完把纸推过来，推得很快。

出门的时候，帐外有一条狗蹲在雪里，眼睛看着火。阿兀把车赶过来，车板上那一件外袍还在原来的地方，冻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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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家是鹿浑部，第二天晌午到。这一家去年签过新制，最痛快。

头人问她为什么要三家，不是十二家。

“三家是给别家看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签一张纸不疼。”

头人笑了一声，画了押。画完他叫人端了两碗酸奶出来，碗上结着一层皮。苏澪喝了一口，酸得厉害，她把碗放下了，没有再喝。

“阿罗那半页纸，我们部里也有一张。”头人说，“他生前给过我们一张，写的是草场。字一样，粗。”

“那一张还在不在。”

“在。”头人说，“压在箱底。压着没用，扔了也不敢。”

“那就压着。”苏澪说，“纸压着，事就还在。”

路上第二段车辙冻裂了，车轮压过去，车板颠了一下。阿兀回头看了一眼，看她坐稳了，才接着赶。

三张签她收在怀里，跟那半页纸放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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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时候她把这三张签的数算了一遍。火寻部在册的匠户，四百二十七户；隗仓部，一百九十三户；鹿浑部，八十六户。三家加起来，七百零六户。三家的口，这一让，三年就是一万四千多口不进底册。

底册是新的。新的东西一让，就有一个口子；口子不补上，明年就是两个。

她算到这儿，把笔插回袖里，没有往下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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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家她去了。第四家在城东，赤勒部，是没签新制的两部之一。她到的时候太阳还在，门是关着的。门前站着一队人，刀挂在腰上，没有拔。

阿兀把车停下。她下车，走到门前，报了自己的名。

门里没有人答。她在门外站了一刻，心里发沉。风把雪吹到门板上，打成一层白。

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一道缝，从缝里出来一个人。那人手里没有纸，也没有印，只带出一句话。

“王庭的东西，我们不要了。”

说完门就关上了。关的时候里头插了闩，闩在槽里滑过去，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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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路是夜里走的。车上没有灯，天上有星。阿兀赶车，一句话没说。走了二十里，他忽然开口，说了四个字。

“那家有人。”

“哪一家。”

“第三家。”阿兀说，“鹿浑部，帐后头拴着四匹马。马是赤勒部的种，腿上有记号。”

“你认得那个记号。”

“我小时候给那种马刷过毛。”

“你信他们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是问。

“签了印的三家我信。”苏澪说，“没签的那一家我也信。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澪没有再问。她从怀里把三张签拿出来，借着星光看了一遍。三张纸上的印都按在同一个位置，压在名字底下。

赤勒部那句话她记住了。她记住的不是“不要”，是“我们”。

车到城门口，守门的人举着火把照了一下车板。板上的旧毡被风吹开一角，露出那个钉子头。她把毡角按回去，按了两下。阿兀把车赶进城门，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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