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三章 宴上一句旧账

永通五年十一月，崇京内苑。

内苑在东边，从宫城的角门进去，过一道影壁，往北走两百步，有一处院子。院子不大，正面三间，前头一株老梅，梅树底下铺着方砖，砖缝里长了几丛枯草。

席摆在西间，一共两张案，案上各摆四只碟：一碟腌萝卜，一碟干鱼，一碟羊肉，一碟炒豆。中间一只小炉，炉上坐着一只砂锅，锅里是汤，汤面上浮着几片葱。

昭㬢先到的。他坐在里侧那张案后头，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常服，袖口那里磨出了一点白。沈砚进来，行礼，坐在外侧。

“坐近一点。”昭㬢说，“这张案离炉子远。”

沈砚把案往前挪了半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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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㬢先说的不是粮，也不是兵。

“今年的雪来得早。”他说，“十月就下了三场。往年第一场雪总在冬月。”

“是早。”

“内苑这株梅去年是腊月开的。”昭㬢说，“今年我看枝子，怕是腊月初就要开。”

他把砂锅的盖子揭起来，看了看，又盖上。

“你那边院子里的树呢。”

“没有树。”沈砚说，“院墙根下有一口井。”

“井水冷不冷。”

“冷。”

昭㬢笑了一下，笑完没有接着说。他拿起筷子，从那碟干鱼里夹了一块，放在自己碗里，没有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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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开了。旁边侍立的一个内侍上来，把炉子底下的炭拨了拨。昭㬢盛了半碗汤，推给沈砚。

“先喝。”

沈砚端起来喝了两口。汤是羊骨的，盐放得重。
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昭㬢说，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
“五十一。”

“五十一。”昭㬢说，“朕记得你到白石县那年，是三十几。”

“三十三。”

“十八年了。”昭㬢说，“看着不像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屋里没有风，灯焰立得直。

停了一刻，昭㬢又拿起筷子，去夹那碟炒豆。

“鹿鸣镇外那条巷子，”他说，“如今归了谁。”

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在夹菜。筷子伸到碟子里，夹了三颗豆，夹得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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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有抬头，心里先是一紧。

他把碗放下，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，很轻。

“姜家的。”

“姜家的人呢。”

“永通元年销了户。”他说，“销的时候走的是一笔旧账。”

“你销的。”

“我销的。”

“账销了，巷子还在。”

“巷子还在。”他说，“牌子换了。”

昭㬢把那三颗豆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。

“朕不是要问这个。”他说，“朕是要问，那条巷子外头还有没有路。”

“有。”沈砚说，“往北一条土路，走四十里到渡口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昭㬢说，“路留着。”

他把炉子上的砂锅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挪完两只手又拢回袖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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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这时候问了一句。

“议和的国书，”他说，“云门以北三州的岁输，写的是什么名目。”

昭㬢的手在袖子里。

“国书上不写名目。”他说，“写的是数。”

“写的什么数。”

“绢八万匹，银六万两。”昭㬢说，“分两季交，春季三万，秋季三万。交的地方在鹿鸣镇榷场。”

“名目是什么。”

“没有名目。”昭㬢说，“国书上写的是‘以修两朝之好’。”

“这一条底下有一句注。”沈砚说，“注上写的是‘云门以北三州办’。注我不认得是谁的手笔。”

昭㬢把筷子搁下了。筷子搁在碗上，一头搭在碗沿，一头悬在案面，他搁得很轻，没有响。

“使臣已经走了三天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天走的。”

“初四。”昭㬢说，“从鹿鸣镇出关。走的是北边那条道，先到临潢，再去白城。”

“去白城。”

“燕主这一次要的不只一处。”昭㬢说，“他在两边都开了价。哪一边先应，哪一边就少吃一口。”

“那一边的价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写的是一个数。”昭㬢说，“三千。”

“三千什么。”

昭㬢没有答，沈砚呼吸一滞。他把炉盖揭起来看了一眼，汤下去了一寸，葱片浮在最上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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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边要抄一本册子。”过了一会儿他说，“从京里抄，抄的是三处匠户的名。”

“多少名。”

“三万六千。”昭㬢说，“他们要抄一份，抄完退兵，边市三年不开仗。”

“你答应了没有。”

“朕在算。”他说，“三万六千人，一年替朝廷出的东西，折钱不到四万贯。国书上一笔一十四万。一十四万买三年太平，三万六千人换三年太平，哪个便宜。”

“人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
“那怎么算。”

“匠户一抄走，赤谷的三处炉就得另招人。”沈砚说，“另招的人手上没有活，头一年出的东西一半是废的。第二年补上，第三年才能到今年的数。三年是空的。”

“你可以不招。”昭㬢说，“册子抄走，人还在。”

“人还在。”沈砚说，“册子一抄走，人就归了别人名下。到时候招不招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昭㬢把炉盖盖上。

“朕说不过你。”他说，“朕只是把这个数摆在这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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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侍进来添了一回灯油。添完他退出去，门带上，门缝里透进一线风，灯焰歪了一下，立起来。

昭㬢把三州的岁输这一笔又提了一遍。

“这一笔一年一十四万。”他说，“朕算过。一笔一年一十四万，换北面三年不动兵。这个价不贵。”

“不贵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的粮道一年运多少。”

“去年运了三十七万石。”

“一石折钱多少。”

“九钱。”

“三十七万石，是三十三万三千贯。”昭㬢说，“比一十四万贵一倍多。这一笔你算过没有。”

“算过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。”

沈砚把碗里的汤喝完，把碗放正。

“我算的不是这一笔。”他说，“我算的是，粮道一年走三十七万石，路上有一千四百个民夫吃饭。今年停运，这一千四百个人明年就不在册上了。”

“一千四百个人。”

“一千四百个。”他说，“人数我手上有。”

昭㬢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摊在案上。他的手瘦，指节上有一处旧的冻痕，颜色比别处深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，“一条巷子你不辩，一千四百个民夫你算得清。”

“巷子是私事。”

“粮道是公事。”昭㬢说，“公事上说不过朕，你就说私事。”

“我不说私事。”

“那你就说公事。”昭㬢说，“国书那一格还空着。使臣走的时候带的是抄本，正本还在京里。正本上要两个人署名，一个朕，一个办这一件事的人。”

沈砚把案上那只空碗推过去，推到两张案中间的地方。

“谁办。”

昭㬢看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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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散在戌时。昭㬢没有起身。沈砚行礼，退出去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昭㬢在他背后说了一句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封国书你若肯写，”昭㬢说，“这件事就还是你的。”

沈砚站在门槛上，没有回头。

“我的差遣已经交了。”

“差遣交了，人还在。”昭㬢说，“朕留着你，不是为了让你算一千四百个民夫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，风把雪吹进门槛里，落在沈砚的靴面上，落了一层。

他跨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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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那株老梅底下，方砖上积了薄雪。他走过的时候脚下响了一下，是踩在薄冰上。

影壁外头站着一个内侍，掌着灯。灯递过来的时候沈砚没有接。

“大人。”

“街上不黑。”他说。

他出了角门。角门外是一条长街，街两边铺子都关了，只有东头一家卖炭的还开着半扇门，门口堆着一垛炭，炭上落着雪，一层黑一层白。

他往南走，走了半刻，停下来，把右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半件铜。铜是凉的，他心里也跟着一凉——今晚这顿饭，从头到尾没一句是闲话。

他把手拿出来，接着走。走到第二个巷口，拐进去，在一户人家的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门楼底下有一块上马石，石面上落着雪。他把靴子在石沿上磕了两下，磕掉鞋尖上的雪，往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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