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句不是告状的话

永通三年八月，崇京大殿

殿是旧昭留下的正殿，东西各六根柱子，柱子上的漆起了皮。殿中铺青砖，砖上的脚印磨得发亮。

朝会辰时开。今天设两张案，一张在东，一张在西。东边坐旧昭的官员，西边坐旧夏的头人和新朝的工曹。两条案中间隔着两丈空地。

苏澪站在西案的末一头，今天没有拿册子。

站到一半，户曹的度支使开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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度支使姓戚，五十上下，说话慢，一句一句地摆。

“鹿鸣镇的市停了四十天了。”他说，“北面的商队过了璞水就不往南走。榷场的抽解，今年到这一个月，比去年少了六成。”

“六成是多少。”

“去年两万三千贯，今年到现在九千二百贯。”

“市停的原因是什么。”

“北面要的是有依托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过境的货有册可查，货主有名可循，出了事有人顶。我们要的也简单：市开，抽解照旧，边上三个州今年不动兵。这两样对得上，市就开得成。”

“对上的那一样是什么。”

戚度支使从袖里取出一卷纸。

“已经议过三回。”他说，“北面的意思是：把渠库那一桩、渡口沉船那一桩、还有那批假契的官司，一并归到一个人身上。”

殿上静了一下。

“归到谁身上。”

“赤谷一个旧夏匠户，姓韩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匠籍第八册，户主韩让。渠库底册是借他的名义领出去的料，渡口那条船的船户是他的表兄，假契上的中人在他的户下。三桩都挂得上。”

“他认不认。”

“六月里问过他一回，他认了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料是他领的，船是他表兄的，中人是他的户下人，三样他都认。”

“人是谁打死的，他认不认。”

“这一条他没认。”

“那这一桩挂不上他。”

“挂得上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账房死在库里，是盗册。盗册的由头是那册底册，底册上领料人写的是他的名。写了他的名，这一桩就落在他头上。”

殿上没有声音。

戚度支使接着说：“一个匠户，一条命。市开三年，抽解回来一万四千贯，三个州不动兵。这笔账划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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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西案的抬头那一边。

“韩让今年多大。”

“五十九。”

“他户下几口人。”

“十一口。”

“他做什么的。”

“做筛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渠上筛沙用的筛，他做。一年做四百副。”

“他做的筛什么价。”

“一副十二文。”

“一年四百副。”她说，“四千八百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渠工上一年用筛三千二百副。”她说，“三千二百副里有一千一百副是他做的。他做的筛筛眼密一寸，上料的工能省半个工。半个工一天八文，一年省下的工食是六百四十贯。”

殿上有人抬头。

“六百四十贯，三年是一千九百二十贯。”她说，“三年里北面不往南走一趟货，抽解少一万四千贯。这一笔你们算过。”

“算过。”戚度支使说，“所以我才说他划算。”

“那你还漏了一样。”她说，“他户下十一口人里有四个在渠上做工，两个是渠上的斗级。这十一口人一年从渠上领的工食是七十八贯。”

戚度支使没有立刻答。

“都算进去，一共是两千一百五十四贯。”她说，“你这一笔买卖里他的价是三桩罪。他一条命，你们开的价是两千一百五十四贯。”
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
“这不是账。”她说，“你们拿他一条命去顶三桩，可这三桩里有两桩不是他的。你把他挂上去容易，将来北面要第二个人，你挂谁。”

“第二个人以后再说。”

“北面要的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北面要的是一份册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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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，是一件薄册。册子是她自己抄的，纸窄，封皮上什么都没有写。她把册子摊在西案的案角，两只手压着两边。

“这一本是匠籍册的抄底。”她说，“赤谷、安集、鹿鸣镇三处的匠户，连着附籍的家属，一共三万六千个名字。”

“从哪儿抄的。”

“从户曹的匠籍册上抄的，一个字不改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
“我把这三万六千个名字念一遍。”

“你念这个做什么。”戚度支使说。

“你刚才那一条，”她说，“是把这三万六千个人里的一个挑出来。挑出来一个，剩下的就在册上等着。我今天念，是想让殿上的人知道，挑出来的那一个，是这一本里的第几个。”

她把册子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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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匠籍第一册，赤谷。”她说，“第一户，户主郝全，五十四岁，做钳，户下六口：郝全，妻郝氏，长子郝大，次子郝二，女郝小，母郝氏。

“第二户，户主周顺，四十七岁，做钳，户下四口：周顺，妻周氏，子周平，女周安。

“第三户，户主……”

她念得不快不慢。念到第十七户，殿上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。念到第三十二户，东案上一个官员起身出去了，脚步在砖上响。

她念完第一册，翻页。念到第二册第八十户，她停了一下，手指压在“户主韩让”那一行。

那一行底下写着十一口：夫韩让，妻柳氏，长子韩小，次子韩三，女韩英，弟韩二，弟妇韩氏，侄韩六，侄女韩七，母柳氏，庶母吴氏。

她看着这一行，看了三息，浑身一冷，把这一行念完，翻过去。

念到第九十户，她声音低了一点。念到第一百二十四户，她念了名字，家属那一栏没有念。

她把册子合了一下，又打开。

念到第一百三十户，她开口的时候没有声音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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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她站在案边，手里那本册子开着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她把册子往案上放，放的时候手是稳的，册子放得很正。

她咽了一下，重新开口。

“第一百三十一户，户主吴平，四十一岁……”

念了六个字，声音又断了。

她把册子按在案上，两只手都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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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边那一头有人站了起来。是沈砚。他从东案的末一头起身，走到西案的案角，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，没有伸手去拿册子。

“册子给我。”他说。

她把按在册子上的左手收回去。他把册子拿起来，翻到她停的那页。

“第一百三十一户，户主吴平，四十一岁，做皮，户下五口：吴平，妻吴氏，子吴小，女吴弟。

“第一百三十二户，户主郑立，三十八岁，做皮，户下三口：郑立，妻郑氏，子郑安。

“第一百三十三户……”

他念得不快。念到第三册翻页，他把册子抬高一点，让灯照到纸面。他的手是干的，纸角没有被捏出褶。

他念完第三册，第四册，第五册。念到第六册，殿上有人跟着数。念到第九册，东案上几个官员已经走了。念到第十一册，殿里只剩三十来个人。

他把十二册念完。三万六千个名字里，前头一万八千多个他念全了，后头他念的是户主的名字，家属那一栏没有念。念完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回西案的案角，放得跟她原来放的位置一样。

“念完了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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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是午前。殿上的人往外走，走得很慢。有几个走过西案的时候朝案上看了一眼，看那本没有封皮的册子。

戚度支使走过东案时停了一步。

“沈相公，你今天念的是南边的名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北边要的那一份册子，也是这一本。”

“是这一本。”

“你今天念完了，明天北边来要抄，你抄不抄。”

沈砚没有答他。

戚度支使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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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站在西案后头，把册子收进怀里，封皮朝里。

沈砚站回东案的末一头，把笔收进袖袋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丈空地。殿上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去。

走到最后，殿里剩下他们两个，还有殿门底下两个执戟的。

“你今天念到第三册。”他说。

“念不动了。”

“念不动就停。”

“我停了。”

“你没有停。”他说，“你停了一次，又开口了。”

“你今天替我念了后头的。”她说。

“念了。”

“你念的是册子。”她说，“册子是账。”

他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袖袋里的笔往里按了按，按到底。

殿门口那两个人往外看了一眼。看的时候，先看的是她的脸，再看的是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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