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三年六月,安集县仓院
仓院在渠东,土墙围一圈,里头三间仓房,一排靠墙的粮囤。囤底垫席,席上撒过谷壳。
日头刚过屋脊,苏澪带两个人进了院门。一个是渠上工头,姓吴;一个是户房小吏阿兀,怀里抱一卷纸。
门房拦了一下,说仓里正晒粮。苏澪没答他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压在案上。
纸上抄的是律文里的一条,三行半:凡民有冤,得陈;官不可私决。底下是渠务公廨的印,盖得偏左。
“要人。”她说,“六月十二在渠库动手的第二个。”
门房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人在仓里。”他说,“不过有人保。头人家里的人,族亲。”
“族亲不是印。”她说,“叫他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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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角有一口井,井台上搁着一只破桶,桶底朝上,木条裂了一指宽。
阿兀把纸卷在怀里站着,个子不高,影子只到墙的半腰。
“这一趟要是要不出人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要得出。”
“他不出来呢。”
“他出来不出来,跟我要不要得出来,是两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要的不是他走出来,是他从册上走到册上。”
等了半炷香。门房出来时身后跟了七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高个子,四十上下,穿一件半新皂布衫,前襟一道褶,褶是压出来的。他身后六个人各拿家什:木锨、扁担、一把五齿的叉。
叉头是铁的,齿头磨得亮。
“你就是管渠的那位。”高个子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韦三,仓上量斗的。”
“六月十二在渠库,你在。”
“我不在。”
“谁在。”
“我说我不在。”韦三说,“那天我在家吃酒,桌上有三个人,你问,三个人都在村里。”
“那天吃的什么。”
韦三停了一下。
“菜。”
“几样。”
“记不得。”
“吃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更。”
“二更谁走的。”
“走了。”
韦三把木锨往地上顿了一下,谷壳跳起来一层。
“你一个修渠的,”他说,“问得比县衙还细。”
“县衙问得不细。”她说,“所以才要我细。”
---
“他叫什么,让他自己出来说。”
“他在后头仓里。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“不叫。”
“他是我二叔的儿子。”韦三说,“我们这一支在这村里住了一百四十年。你要带他走,先从这个门里过我。”
“过你。”
“过。”
“律上写的是打人的照打人的办。”她说,“你是族亲,不是律。”
“律是京里写的。我们这儿认的是辈。”韦三说,“你抬一张纸来,我抬一个人来。你那张纸抬得动他吗。”
“新律正月里行下来的。”阿兀在一边说,“各州县都贴了榜。”
“榜我见过。”韦三说,“我们村墙头上一张,是六月十四贴的。六月十二那天,墙上还是空的。”
“墙上空着的时候,我二叔的儿子打了人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拿墙上的字来问我,那我问你:这三个月算谁的。”
院里六个人往两边散了一步,散成一个半圈。
苏澪站着没有动。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一点,摸到袖袋里那一截断圈的铜口。铜口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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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叫他站着跟我说一句,六月十二那天他在不在渠库。”
“他不出来。”
“你替他答。”
“我替他答。他不在。”
“那你在。”
韦三把木锨换到左手。
“我在家吃酒。”
“你刚才说他在后头仓里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檐底下一只鸡走过去,爪子在谷壳里刨了两下。
“你绕了半天,”韦三说,“就为这一句。”
“我不是绕,我是记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那一句,是你在这件事上第一次说岔。说岔的话我写进案里,写明是谁说的、当着几个人说的。这些不用你画字,我替你记。”
“你敢记。”
“我这辈子只干两件事。”她说,“量东西,记账。”
韦三往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走出去,他身后六个人跟着挪了半步。
“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先动手。”
先动手的是他右边那个拿扁担的。扁担从侧面抡过来,扫在吴工头肩上。吴工头往旁边倒,木杆滚了两尺。第二个人把阿兀推得撞在仓房门板上,纸卷散开,飞了一地。第三个人朝苏澪伸手,抓她的袖子。
她的手往旁边一探,探到墙根那把五齿叉。柄上缠着一圈麻绳,绳头打着双回扣。她两手把叉柄端起来,往回一带。
对面那个人把手臂横抬起来挡。五齿从手肘底下过去,齿尖挑住他的袖子,往后压。她手上使的是压的劲,不是戳的劲。
人跟着倒下去,肩膀先着地,半边身子压在谷壳上,推出一道人的形。
她一条腿跪下来,膝盖压住叉柄另一头,叉头压着那条胳膊。
院里十一个人,没有出声。
“你把我的人打了两下。”她说,“我把你压住一下。这一下是还的。还完我们说话。”
她跪在那里,喘了三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你要抬我二叔的儿子,”地上的人说,“先把我压死。”
“压死了你就没有嘴了。”她说。
---
她起来了。她把叉从地上拔出来,插进墙根的谷壳里,柄上那圈麻绳的双回扣朝外。
“第二件。”她说。
她朝仓房走。韦三挡在门口,她把那张纸举起来,纸角对着他胸口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走进仓房,把墙上那块旧木板摘下来,架在门槛上。
“阿兀,念。”
阿兀把散了的纸卷拾起来,念:第一囤,麦,一千二百四十石;第二囤,麦,九百八十石;第三囤,谷,一千零六十石,收粮日子三月廿六。
“第三囤的册子呢。”
册子摊在木板上。她翻到三月,翻到第三囤那一栏,把手指按在数目上。
“这上面是九百一十石。”她说,“板上写的是一千零六十,差一百五十石。”
“粮自己会涨。”韦三说。
“粮不会涨,粮只会少。”她说,“少的从哪儿走的,你册上不写,囤上写了。一百五十石,六月市价一石二贯三百文,合三百四十五贯。这笔数我今天不追,我抄下来。”
她摸出一支炭条,蹲在地上,纸铺在膝上写。
“六月十二那天,渠库少了多少。”
“少了四十七石。”她说,“在你这本册上,记的是‘渠工自领’。”
“这一件我没动手,是按律做的。”她说,“打人的事归律,粮的事归账。这笔账我今天不结,我上封条。”
她让阿兀取封条,自己在两扇门上各贴一条,用手掌抹两遍,把气泡抹出去。
封条上盖的是律印。
“这一枚印不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借的。借来的印盖上去,将来还得起。”
吴工头从地上爬起来,一条胳膊抬不起来。
“人没要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人没要出来。”她说,“账要出来了。”
---
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糨糊。
抬头的时候,她看见了墙头。墙是土夯的,墙头压着碎瓦。靠南那一段塌了一角,缺口上码着两块石头。石头上坐着一个少年。
她心下一跳。
少年看着十三四岁,光着脚,穿一件灰布褂子,袖子短。他盘着腿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一片薄木片,木片边上刻了字。
他离她有五六十步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。
“那是谁家的。”她问。
门房抬头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今天晒粮,来的孩子多,都是来扫谷子的。”
苏澪往墙那边走。走了十几步,少年把木片收进褂子里,从缺口上翻到墙外。墙外一片矮树,叶子动了一下,再没有动静。
墙头上只剩两块石头,石头上有一处坐过的印,印不深,是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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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,她把抄下来的三张纸收进袖袋。出仓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两扇仓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是白的,糨糊没干透,底下洇出一圈水痕。
“师傅,”阿兀在门口站着,“那个墙头上的孩子,他手里那片木头,刻得比我抄得快。”
“问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回渠口。今天的事写一本,送一本。”
“送哪儿。”
“一本送县衙,一本送崇京诏院。”
阿兀顿了一下。
“诏院那位,”他说,“看了这本,会不会先问封条上那枚印。”
“会问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照实答。”她说,“印是我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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