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九章 沉在河底的一条船

永通三年五月，璞水渡口

船是五月十七夜里沉的。沉的地方在渡口下游二里的河湾，那里水底有一条旧石埂，是前朝拦水留下的，水大的时候淹在水面下两尺，水小的时候露出来。

那条船装的是渠料。船上装的是条石、木楔、麻绳，还有两箱铁件。船是官船，属安集县渠务，船头上刻着号。

船上十七个人。船夫四个，押船的吏一个，剩下的十二个是渠上派来搬料的匠人。

船是夜里走的。走的时候雨不大，河面上一层黑。

沉的时候没有人看见。十七个人，一船料，就这么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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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八清早，渡口的人看见水面上浮着东西。先浮上来的是麻绳，一捆一捆的，绳子吸水以后更沉，浮得不甘心，一会儿沉一会儿起。后来浮上来的是木楔，散在半里宽的水面上，像一层碎柴。

打捞是当天午前开始的。渡口的人先捞，后来县里的差役来了。到五月十八天黑，捞起来九个。

九个里有三个是自己爬上来的——他们扒着一块船板，飘到了下游的滩上。三个都是渠上的匠人。另外六个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。

剩下八个没有捞着。

五月十九接着捞。捞到午后，水底下摸到的东西就不是船上的料了。是一块木板。

摸到木板的是个差役，姓张，会水。他扎到水下三次，第三次摸到了那块板。板卡在旧石埂的缝里，一半陷在泥里。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，又扎下去，两只手把板刨出来，抱着板蹬上来。

板上岸的时候带着泥。泥里混着沙，冲了一遍还剩一层，得用手抠。

板是一块杉木板，一尺二宽，四尺来长，厚两寸。

板的一面刻着字。字刻得不深，是用刀尖划的，划了三道，组成两个字符。第一个字符是个“渠”字，第二个字符是三个笔画拼的一个号。刀口旧了，字里嵌着黑泥。

“这是船号。”旁边的老船夫说，“渠务的船，号都刻在船帮上。”

他把板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板抬到渡口的窝棚里搁着，搁在一张长凳上。凳上垫了干草，泥水从板上滴下来，滴在草上，草上洇出一小片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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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午后，崇京的人到了渡口。来的是两个人，一个是诏院的书办，一个是律房的书吏。他们是从京里下来的，走的是急脚递的快路，五月初八那天京里就接到了沉船的信，是渡口税吏写的，写得很短，写的是：官船沉，十七人，捞九。

两个人到渡口先去了窝棚，看那块板。书办把板上的字拓在一张薄纸上，拓了两遍。第二遍拓得清楚，字里的泥他用一根细竹签挑出来了。

拓完他把纸折好，收进信筒。

然后他们回县，进了户曹的册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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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库在户曹后院，三间屋子，一排架子。架子上一格一本册，写的是安集县的船。

船册分两类：一类是官船，一类是民船。官船的册叫“渠务船册”，按月记，记船号、船主、载重、修期、销期。

渠务船册是两年前造的。造册的时候船一共有四十三条。这两年添了十一条，销了六条。

书吏从去年冬天的册翻起，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到今年五月。

五月的册上，那一条船还在。船号对得上：渠十一。

载重：三千二百石。

船主：渠务。

修期：去年十一月。

销期那一栏——是空着的。

“没有销。”书吏说。

“往下翻。”诏院的书办说。

书吏又翻了两页。翻到第三页，他停住了。

那一页的上半页写着五月十二那一天的事。那一行写的是：渠十一号，年久板朽，不堪用，销。

字是户曹的楷字，笔画平，收笔的时候往里带。销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，横线到格边截住。

“销的日子是五月十二。”书吏说。

“船是五月十七沉的。”诏院的书办说。

“早了五天。”

书吏把册子往前翻，又翻回来。他翻了三遍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。

“还有一笔。”他说。

那一行的底下另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：本船销后，料归官库。

“料归官库，是哪一天归的。”书办问。

“这一栏没写。”

书办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按在册面上。按了一会儿他把册子翻开，翻到五月十七那一页。

五月十七那一页是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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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两个人把这件事往两头对。一头对的是船的账。渠务报上来的船料册上写着：五月十四，出条石一百二十块，木楔四百斤，麻绳八十斤，装上渠十一号，运往安集北渠。

到了五月十七，渠十一号该到安集北渠。

北渠那一头有收单。收单上写着：五月十八，收条石一百二十块，木楔四百斤，麻绳八十斤。

料一块不少。

料收到了，船沉了。

另一头对的是人。渠十一号上的十七个人，四个船夫是渠务的，押船的吏是户曹借的，剩下十二个是北渠上的匠人。

捞起来的九个人里，有五个报了名字。报的名字与渠务的工册对得上。

“剩下八个呢。”书办问。

“工册上这八个的名字都划了。”书吏说，“划在五月十七底下。划了四笔。”

“四笔划八个名字。”

“两笔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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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，两个人把那本渠务船册带回了崇京。带走的时候是要办手续的。册子在户曹，搬册要有移文。移文递到户曹，户曹的书办写了回文，回文上写的是：册一本，随文送。

回文上要用印。户曹的印在匣里，印色是干的，书办在印面上呵了一口，才盖下去。

五月二十一，两个人到了崇京。册子交到诏院，诏院登记，写在收文簿上：安集县渠务船册一本，五月二十一收。

收文簿上底下一栏，写的是承办。承办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：待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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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这本册子是在五月二十三的上午。册子放在诏院的东屋，屋里一张长案。他把册子摊在案上，先看封皮，再看钉口，再看边角。翻的时候他没有戴指套，翻完一页用手指把纸角抿一下。

他翻得快。翻到五月那一页，他把手停下来，从第一行看起。

看销期那一栏，看那一行字，看底下的横线。他又看了横线上的收笔。

他看收笔看了很久。户曹的楷字收笔往里带，带得圆。他见过这种字：这半年里，从安集到京里来的文移中，凡是涉及船料和粮料的，收笔都是这样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站起来，去架子那边取了三本旧册。

三本都是户曹这两年送来的。他把四本并排摆在案上，一页一页对同样的字。

对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他把手指按在一行字上，那一行的收笔也是往里带的。

“这一支笔，”他说，“写过粮，写过料，还写过船。”他心下一沉。

书办在旁边站着，没有接话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把四本册子一本一本合上。合的时候他把书脊对着案边磕了一下，磕齐了。

“这本册子，”他说，“先不要动。”

“封不封。”

“封。”

书办取了一张封条来，封条上写着日子，写着五月的二十三。写完要盖印，印是诏院的，盖在封条的正中。

盖印以前，他伸手在封条上按了一下，把封条按平了。

封条贴上，册子放进木匣。木匣抬走的时候从案上过，匣底在案面上刮了一道印，刮出来的白痕有四寸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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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午后，渡口又来了一份信。信是渡口税吏写的，写的还是那件事，写得比第一回更长：捞到一块板，板上有刻字；板下头还有别的，水底下还有三只箱子，箱子里是空的。

信的末尾加了一句：五月十二那天，有一个穿青袍的人到过渡口，看了渡口的过客录，看完了，把那一本合上还给了人。

看的是五月那一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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