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七章 那封信兜了一个圈

永通三年三月，安集县户房

安集县的户房在县衙西边的三间屋里。屋是旧的，梁上还留着上一朝的墨线。窗子朝北，光很匀，看账不伤眼。

开春以后，渠上的工一天没停。新粮从南边运上来，走的是一条新路：先到鹿鸣镇榷场，再从榷场过濮口，进安集。粮食过了三处衙门，每一处添一行字，添到最后，账上就比地里多。

管这本账的人姓廖，是主簿，五十来岁，看账慢，看一笔要在心里念一遍。

给他打下手的是个年轻人，叫阿兀。他是前年从匠奴的名册上划过来的，先在料场推车，后来认了字，调到户房抄账。

他抄账有个习惯：抄完一遍，把册子合上，隔一息再打开，从末页往回看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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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十上午，新粮的账到了他手上。三本册子，一本是榷场过来的收货底，一本是濮口过斗的流水，一本是安集县仓上的人册。三本他都翻过一遍，翻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
仓上收的数是三万二千石。

账上写的是四万一千六百石。

多出九千六百石。三成。

“这三成，”廖主簿说，“是路上的耗。”

“耗不进仓。”阿兀说。

“进仓的是实数，账是照底单写的。”

“底单拿来我看。”

廖主簿把底单推给他。底单是榷场开的，纸是新的，印是正的。数目写的是四万一千六百石，一石不差。

阿兀把底单翻过去，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
他把三本册子并排摆在案上，用算筹在案边摆了三排。他摆到天黑，掌了灯接着摆。灯里添的是半盏油，油不多，二更添了一回。

四更的时候他把算筹收起来，收成一捆，捆上系了一道绳。他坐了半炷香，然后去敲廖主簿的门。

“廖爷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明天我要出去几天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三个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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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处是安集县衙西头的档案房。档案房里管着两排架子，架子上捆着三年的旧单。管架子的是个老书吏，眼睛花，看字要拿到窗口。阿兀要的是二月里榷场来的全部文移。老书吏点了灯，帮他抽了六捆出来。

第六捆里有一张纸，是榷场发来的咨文，写的是三月初二送新粮三千石到安集，交安集县仓。上面盖的是榷场的印。

阿兀把日子抄在手上。

第二处是县衙东头的户曹。户曹的收簿是流水簿，一天一天往下记。阿兀从二月廿六翻到三月初八，找到了那一笔。写的是：准榷场咨，收新粮三千石。

字是户曹一个书办写的，笔是旧的，墨淡。数目后头跟着一个批号，写的是永字第九十七号。

批号底下有一行小字：入榷场常例项。

阿兀问户曹那个书办：常例项是什么。

“旧例。”书办说，“北边来的货，先归常例项，再往上报。”

“往哪里报。”

“报京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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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处他去了两趟。第一趟是去县库。县库的钥匙有三把，一把在库吏手里，一把在主簿手里，还有一把锁在县衙的铁匣里。阿兀进去的时候，粮堆码着，一堆一堆用木板隔开，木板上钉着牌。牌上写着石数。

他把牌子上的数一个个抄下来，抄完在库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半刻，把抄的数跟仓上人册上的数对了一遍。

对得上。

第二趟他去了濮口。濮口在县南二十五里，是濮水上的一个过斗口。过斗口有两只斗，一只是旧的，一只是新立的官尺斗。阿兀到了以后先看斗。旧斗的口沿磨下去一层，比新斗浅。他拿手在两只斗的沿上各摸了一遍，摸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
过斗口的人给他看了流水簿。

流水簿上写着：三月初二，过新粮三千石，船五条。三月初三，过新粮二千四百石，船四条。三月初五，过新粮一千八百石。

阿兀把这三天的数加起来，七千二百石。

他在簿子边上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印子，刻在七千二百那个数旁边。

“后头还有没有。”

“后头没有了。”过斗的人说，“那几天水小，船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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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县以后，阿兀把三处抄来的东西摊在案上：一张咨文、一笔收簿、一本流水。三样东西上的数目是七千二百石。

账上那一笔是三万二千石。

中间差两万四千八百石。

他照着批号往下追。永字第九十七号这个批号，在县衙的目录上挂了号：二月廿八立，往上作一份，存一份。

往上作的那一份去了京里。

存的那一份在户曹。他去看存的那一份，只有一张纸，巴掌大，上头写的是：永字第九十七号，压。

没有一个数目。

“压的人是谁。”阿兀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户曹的书办说，“送来的就这么一张。”

“谁送来的。”

“京里来的文书，从户房过的。”

阿兀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京里来的文书，从户房过——那就是先到了安集，再从安集往上报。转了一圈，转回安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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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顺着这条线往两个方向各走了一步。一步往北。他托人抄了京里户曹三月的收文目录。目录里有一行，写的是：安集县咨，新粮亏数一事，候核。

一行里没有数目。

另一步往南。他把之前从榷场来的收货底又翻了一遍，翻到最后几页，看见一笔倒过来的数：榷场三月十七日，退安集县新粮，作常例项，收讫。

日子是三月十七。他核这笔账的日子是三月初十。

这笔数从安集出去，绕了三个衙门，兜回京里，又从京里兜回榷场，最后落在一张条子上。

条子夹在第三本册子的中间。条子是一张薄纸，四寸半宽，右角有一小块焦，边上卷起来。上头写着六行字：鹿鸣镇榷场新粮，交安集县户房，先收，后报。

条子上没有印。

只有一个记号，画在右下角，像一横底下压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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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兀把条子拿给她看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渠务的公廨在渠口边上，三间屋子，西边那间的人手上管着渠印。他在东边问了一句，东边的人说印不在这儿。

她在案后头坐着，案上摊着一张渠线图，图上压着两把尺。

她把条子接过去，凑到灯底下。她先看纸的边，用指甲在焦的地方刮了一下，刮下来一点黑灰。然后她把条子翻过来，对着灯照背面。

“这张纸薄。”她说，“照得过头。”

“能看出原来贴哪儿。”阿兀说。

“看得出。这是册子里的纸，不是来往公文的纸。”

她把条子放下，又拿起来，翻了三遍。三遍翻完，她问了一句话。

“先收，后报——这四个字是谁批的。”

“没有人批。”

她心里发紧。

她点了一下头，把条子平放在案上，用手掌把它抹平。抹完她把条子推回到阿兀面前，推了两寸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留着作什么。”

“留着等它自己说话。”她说，“署上今天。”

阿兀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细笔，蘸了墨，在条子的角上写了三个小字。写的是日子：三月十五。字写得比别处的字小，笔画收着。

写完他用袖子在纸上按了一按。

“这本册子从哪儿出来的。”她问。

“第三本。”

“夹在第几页。”

“中间。”阿兀说。

她把册子拿过来，自己翻开。她翻到中间那一页，看了很久那一页上的数目，看完把册子合上。

“夹回去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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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兀回户房的时候，还要走两刻。他没有把她翻的那一页按原样夹好。他把册子重新摊开，从末页往前翻，翻到他自己的名字那一页。

那一页是去年秋天造的，写的是他的名字、年纪、来处、差事，底下按着他自己的手印。手印是他自己按的，按得偏左下一点。

他把条子从中间抽出来，夹进这一页后面。

条子的边比册页小，露不出来。他把两页按平，把册子合上。

合上以后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架子上一共十四本册子，从左到右，按月份排。他把这本插回原来的位置，插的时候把书脊往上顶了顶，顶齐了。

出门的时候，他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。

过了两天，县库开始搬粮。搬的是常例项里的那七千二百石。搬粮那天阿兀在库门口站了半天，没有记数——记数的是县库的库吏，是照库上的牌子记的。

库门口的泥地上，车辙一条压一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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