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十一月,赤谷市口
十一月十二,天没亮就落了霜。市口的地是土的,霜落上去,人踩第一脚是白的,第二脚就是黑的。
木牌躺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牌是榆木的,一尺二宽,三尺长,上头的字是阴刻填墨。第一行写的是:永通二年安集县定。第二行写的是:旧地照旧尺,新地照官尺。
断口在中间偏下。断口上有两道印子,是斧子砍的。第一下砍在牌面上,砍进去两寸;第二下砍在牌背上,把木头劈开了。
断牌两边站着三十来个人。有卖炭的,有卖皮的,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。没有人去捡。
砸牌的人站在牌边上,四十来岁,姓邬,是度量行会里的人。他手里没有斧子,斧子靠在墙根上。他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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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谷市口上的这行买卖,是度量行会管的。行会管校尺、校斗、校秤,一年收两回钱。市口上做买卖的人,斗和秤都得拿到行会的校尺房去。校一回,交三文。
行会的校尺房在门洞西边,两间土屋,屋角堆着石头和铁块。房里的案上摆着行会自己的斗、秤、尺,都用布盖着。
牌是去年冬里钉的。钉在门洞的东边柱子上,钉了三颗钉。钉牌那天下了雪,钉子冻手,钉到第三颗的时候敲了三回才进去。
钉牌的是县里两个差役,量位置的却是个官里派下来的书吏。书吏拿尺在柱子上量了一尺二,用炭画了一道线。线今天还在,被霜打淡了。
行会的人说,牌一钉上去,市口上就有人拿着官尺来量,量完了不认行会校的斗。有两个人当场把斗砸了,砸完说了一句:官里有牌。
“牌上的字是官家的字。”邬家的那个说,“我们行会校了三百年。三百年里,尺是这么校的。”
“官家换过三回字了。”人群里有人接。
邬家的那个没有回头。
“市口上的斗,今天还是行会的斗。”他说,“谁要是拿官尺来量,我照旧砸。”
墙根的斧子靠在那儿,斧刃上有一小块缺口。
行会的校尺房里出来一个女子,抱着簿子站在人群后头。她是娜仁,十一月里刚从安集回来。她抱着的那本簿子,是行会今年的校尺底簿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她把簿子抱紧,没有开口。
“斧子是谁的。”一个差役问墙根上卖炭的老头。
“行会的。”
“谁抡的。”
老头不说话。他把炭挑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,挪完看着自己的脚。
差役走到邬家那个跟前,站在他前头。
“斧子是你拿的。”
邬家的那个没有答。
“行里砸官牌,照律要拿人。”差役说,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邬家的那个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在身前。掌心朝上。
差役回头看她。
“拿不拿。”
她站在断牌跟前,正在掸牌上的土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。
差役站着等了一会儿。他等的时间不长,也就十几息。等完他把手收回去,退回门洞底下。
邬家的那个把手插回袖子里,插得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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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前后,县里的人到了。来了六个人。四个是匠人,两个人是差役。她走在头里,穿一件青布袍子,袍子是旧的,袖口上补过一块。
她走到牌跟前,蹲下去。她把两截牌都翻过来看了一遍。断口上沾着土,她拿袖子把土擦掉,擦到看出木纹。第一截上的字是全的,第二截上的字只剩半行。
她把两截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牌不重,一截两斤多。
她把牌抱到市口西边的匠作棚里,放在案上。匠作棚原是旧夏匠作营的一间旧屋,屋里有案、有刨、有凿。
四个匠人跟着进去。
棚里没有人说话。外头市口上也没有人说话,只有卖炭的挑子在人堆外头喊了一声价,没有人接。
棚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是娜仁。她抱着那本簿子站了一会儿,走进来,把簿子放在案角上。
“这是行会今年的校尺底簿。”她说,“一百四十七只斗,都是照我师父那把尺校的。我一只一只校的,署名也是我署的。”
案上的簿子没有打开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看。”
“你今天抱着簿子来。”苏澪说,“抱着簿子来的,不是砸牌的那一个。”
娜仁站了一会儿。她把簿子抱回去,抱在怀里,转身出了棚子。出棚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,门槛上有一层刨花。
她拿手在断口上比了一下。比完她说了三个字。
“刨平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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刨是两个匠人一起做的。一个刨,一个按。断口上有两道斧印,木头的口子毛,一刨下去就带起一片丝。头一刨刨得浅,第二刨加了两分,刨到第三刨,断口的丝全带下来了。
刨下来的木丝是黄的,卷着,落了一案。
两截都刨。刨到断口露出干净的木纹,匠人把刨子放下,把两截拿起来,头对头并在一处。并起来一看,牌短了两寸。
第二行那半行字,刨完只剩左边一半。最末那个“尺”字,右边那一竖连着半边横,一块儿被刨掉了。
匠人拿指头在那半个字上摸了一下。
“这个字要不要重刻。”
“不刻。”
“牌上少半个字。”
“少半个字也是这一句。”她说。
匠人没有再问。他把两截牌摆在案上,取了一小罐胶,用竹片挑了两道,抹在断口上。抹完把两截合上,用手按住。按的是一炷香的工夫。
胶干的时候,有人把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,只有一道旧的墨线,是当初画格的时候留下的。
一个卖皮的凑到棚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案上两截牌并着,中间一道胶线还没有干透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牌比原来短了。”他说。
棚里没有人接他的话。他缩回头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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钉牌是午后。门洞东边的柱子上有三个旧钉眼。上头一个,中间一个,下头一个。下头那个钉眼是空的,钉在里面,帽露在外头,生了一圈锈。
匠人拿一把起子,把钉子从钉眼里起出来。钉子出来的时候是弯的,弯在中间。钉帽上的锈结了一层,抠下来是红的。钉子的下半截细,上半截粗,是当年敲进去的时候顺着力气长的。
匠人把钉子放在案上。
“这根是旧的。”他说,“我换一根新的。”
“用这一根。”
匠人把钉子看了看。
“弯了。”
“敲直。”
匠人把钉子搁在一块石头上,拿小锤敲。敲了四下,钉子直了。敲完他把钉尖在鞋底上蹭了两下。
她把两截牌抬上去,牌顶着柱子。匠人把钉子穿进下头那个钉眼,拿锤子敲。
敲到一半,钉子停了一下。匠人又敲了两下,钉帽齐着木面,钉眼边上那一圈旧锈印比钉帽大,露出一线红。
牌钉在柱子上,比原先短了两寸。第二行的字少半边。
她把锤子接过来,抡了一下,在牌面上敲了一记。这一记,是把话又钉死了。牌面上的灰落下来一层。
市口上的人还站着。卖炭的把挑子放下,卖皮的把手插进袖子。邬家的那个站在原处,两只手还在袖子里。
他袖子里那只右手,掌心有一道刻痕,一寸长,是二十岁那年进校尺房的时候刻的。行会里的人,手上都有这么一道。
娜仁抱着簿子站在人群后头。她看了一眼柱子上那把锤子,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簿子,转身回了校尺房。
风从北边过来,吹过市口,把柱子上新刨的木面吹出一层白。
市口上的人慢慢散了。卖炭的把挑子挑起来,走了两步,回头看一眼柱子上的牌。牌短了两寸,柱子上那道炭线还在,牌没有盖住它。
两个差役最后走。走以前他们把墙根那把斧子提起来,搁到匠作棚的门后头,斧刃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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