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六月,安集县渠口
木榜是六月十八早上立起来的。榜是榆木的,二尺宽,五尺高,板子是渠上自己解的,锯口还没有刨光。字是先写上去的,再用刀刻,刻得浅,刻完往缝里填墨,填完上一层油。榜面分两块:上头一块写新朝的田制,五条;下头一块写量器,三样——斗、尺、秤,每样底下画着样子,样子比字大。
榜立在渠口南边那一块高地上,正对着闸。底下垫了两块石头,四颗钉子钉进土里。第四颗钉子钉歪了,钉帽陷进去一半,木榜上留着一个旧钉眼,是上一回立别的牌子留下的,眼儿里塞着灰。榜面边角上贴了一张白纸条,纸条上写着立榜的日子:六月十八。
来的人多。渠口三个村来了人,下游柳湾、石桥村也来了人,站了一百多个,站成一个半圈。圈里那一块地空着,空地上是湿的,昨天下过雨。
她先走到闸口。她把脖子上那截断圈从领口里拉出来,挂在闸边那根木桩上。木桩上原有一道旧绳痕,圈挂上去,正压在痕上。挂完她走回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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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开渠。”她说。
她抬手,在榜面上敲了三下。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些,第三下最慢,敲完手还停在榜上,停了一息才拿开。榜面上落下三个浅浅的印子,是手上的水印,过一会儿就淡了。
闸上有两个人,一左一右。一个扶闸杆,一个起板。板是木头的,一块一块插在闸槽里,一共七块。
“起几块。”扶杆的问。
“先起三块。”
三块板起出来,水从闸底下挤出来。先是贴着闸底的一线,往渠里走;走出一丈远,水头开了,铺成一片,翻着白。渠里的水是浑的,昨天下过雨,水面上浮着草屑,草屑走一段沉一段。
水头走得不快。走到第一块田的进水口,用了半炷香。
田边站着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。他看着水进了自家的口子,蹲下去,用手在进水口扒了两下泥,把口子扒宽一点。他没有说话。
严九从渠沿上回来,站在她旁边报了一句:水到第三块田了,进水口没有塌。
“看着第三道口。”她说,“那一道口子去年冬天新开过。”
严九应了一声,往渠沿上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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榜上的字认得的人不多,书吏站在榜侧,把两块都念了一遍。
“头一条。”他念,“田归户主承种。谁种的,写谁的名字。”
“第二条。无契之地,以水到之处为界。”
念到这一条,圈里有人往渠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第三条。户册三年一造。造册的时候各家自报,官里核数。”
“第四条。租税按亩出,不按丁口出。”
“第五条。买卖田土,立契用官纸,官纸上盖章,白契不算。”
五条念完,他又把量器那一块念了:斗两样,收粮的斗大,出粮的斗小;尺一样,五尺是一丈;秤一样,十六两是一斤。
“斗为什么两样。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“收粮用大斗,是官里收;出粮用小斗,是官里出。”书吏说,“两样差半分。”
“半分是多少。”
“一石差五合。”
问的人没有听明白,也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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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进了田,人群里就有话了。
“地是谁的。”有人在圈里问了一声。
问的是一个老妇人,六十上下,头发用一块黑布包着,两只手扶着膝盖,站在最前头。
“地是你种的。”她说,“册是官里的。”
老妇人没有听明白。
“册是官里的,那地呢。”
“地你种着。”她说,“谁也不能把你从地里拔出来。”
老妇人站着想了一会儿。
“册上写我的名。”她又问,“往后我不种了,地还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地归你这一户。你不种,你儿子种。你儿子也不种,租出去还算你这一户的。”
“要是我没有儿子。”
“那就写你一个的名字,后头注一笔。”
老妇人退了半步,没有再问。她身边的人往前挤了一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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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后头有人骂了一句。骂的是个老头,嗓门不低:“册上写的是官家的印,印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三十年前也是官里给我划的地,划完了,第二年就换了主。”
周围的人笑了笑,有人跟着应了一声。老头的儿子在旁边拉他的袖子,拉了两下没有拉动。
“老石家的话,谁记着。”她说。
人群里静了一下。有人往前挪了半步,把老石家的老头挡在后头。
她从闸口那边叫了两个书吏过来。长案早摆在榜下,案上摊着一本新册、一盒印泥、一支笔,另有一小块干布,是给按印的人擦手用的。册的封皮是白的,上头竖写四个字:安集户册。
“要登的排一队。”她说,“一家来一个人,报户主的名,报口数,报地的亩数。册上的地先写待定两个字,秋后量过再填。”
头一个上前的是一个男人,报了三口人。第二个是一个女人,说她男人五月里在渠上出了事,她报两口。书吏停了一下笔,看她。
“她男人在那十一个里头。”旁边有人说。
“写上。”她说,“人不在了,册上不能划。”她说得慢,字字都重。
书吏把名字写上了。女人按手印的时候,手上有泥,先在干布上擦了两下,按下去,印子清。
后头一个老妇人报完口数,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,隔着案往书吏那边推。
“不要。”书吏说,“排着就是了。”
老妇人把鸡蛋拿回去。拿的时候一个蛋在案沿上磕了一下,蛋壳裂了。她把裂的那个揣回怀里,另一个又推过去。
“不要。”书吏又说了一遍。
她把那个也揣回去了,抱着两个鸡蛋退到一边,站着看别人按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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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晌午,登记了六十七户。日头从头顶过去,案上的印泥干了一层,书吏往盒里添了一点水,用笔杆搅了搅。
排到下午,队伍里有个男人报五口,报完又添了一个名字。
“这个是。”书吏问。
“我大的。”他说,“去年冬天没的。”
书吏把笔停住,看她。
“写上。”她说,“后头注一笔。”
“注什么都行。”
“注已故两个字,再注地随户。”
男人把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,按在自己名字底下。手印按得偏,压到了名字上,墨被印泥带掉一小块。男人看了看,想再来一次。
“不用重按。”她说,“认得出来。”
到傍晚收工,册上是一百一十三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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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的时候她去木桩上取那截断圈。圈上沾了水,她用袖子擦干,塞回领口里。
书吏把册子收进一只木匣,匣子上了锁,钥匙交给她。她在案边把户数点了一遍:报上来的一百一十三户,登记的也是一百一十三。她又把渠口三个村从前渠册上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凡是渠上出过工的户,都该在这本新册上。
少了一户。她心下一沉。
少的那一户在渠口东边第二家。院门关着,门上挂着一把锁,锁是新的,铜是亮的,锁鼻子上没有锈。这一家姓周,户主叫周有,上一任里正,管了渠口十二年的摊派,今年二月里卸了任。
“周有的人呢。”她问。
“上京去了。”有人说,“前儿走的,说是去递状子。”
“他没有去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前儿晚上我还见他屋里有灯,灯亮到半夜。”
院门底下压着一角纸,从门缝里露出来半寸。纸是旧的,边上有虫蛀的洞,洞一个挨着一个。风把那半寸吹得动了一下,又贴回门上。
书吏把木匣抱在怀里,站在她身后。
渠口那边闸上已经落回了两块板,水头低了半尺。田边的人还没有散,有两个人在田埂上蹲着,用手把进水口的泥再抹一遍,抹得溜光。
她走到那扇门前,站住。她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,门板后面的横闩是插着的,门纹丝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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