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五月,崇京政事堂
五月廿三的夜里,政事堂后堂的灯亮到二更。后堂三间,中间那间摆着一张长案。案上摊着几样东西:东头是一份文书,四月里定的渠务章程;西头是三本账,摞着,最上头那本薄,皮角卷了。中间空着一尺多,摆一盏灯。
灯是铁皮的,灯罩上有两个小孔。灯里添了半盏油,灯芯剪得短,火不大。后堂的门掩着,值夜的人往来廊下过,脚步踩在砖上,过去以后又静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长案两头。他坐东头,背对着里间的门;她坐西头,背对着窗。窗开了一扇,五月的夜里有一点风,风把灯焰吹得往东偏,偏一下,又立回来。
他坐下的时候,怀里那半件铜磕在案沿上,磕出一声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她把手里那块蓝布解开,把三本账推到自己这一头,摆齐,摆成一列。
“看。”她说。
值夜的书吏送进来一壶水,壶放在案尾,放完退出去,把门带上,留了一道缝。壶到散的时候也没有人倒一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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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先说。他说了三句。
“渠务的核期,我改成半年了。”
“没有律,这条渠明年就是别人的。去年腊月你拆的那七道私堰,堰的主人今年三月都到了京里,递了状子。状子到户曹,压在第二格上,一直没有人动。”
“一次破例,后面就有第二次。破例的规矩救不了第二年的人。”
三句说完,他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她听完,也说三句。
“没有水,人活不到明年。”
“柳湾去年秋天饿死了四个人。一个是柳六,我认得他,他六十岁,收秋的时候把明年的种子吃了。他死的时候粮价一斗十五文。”
“明年这条渠是谁的,我争不了。今年秋天田里有没有水,我争得了。”
说完她把一只手放在那摞账上,按着最上头那本薄的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。谁也没有后退一步,脸色都绷着。
灯焰还是往东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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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件别的事。
“昭宁十九年,换防表上的数是我自己抄的。”他说,“错了一格。那一格要了两千三百一十七个人。抚恤发到两千二百八十七户,缺十三户,那十三户的册子到现在还压在我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你知道数目,不知道次序。”他说,“那一格错的时候,前头已经有六道手过了。六道手,没有一道看出来。制度不是摆着好看的,是拿来挡住第七道手的。”
“第七道手是谁。”
“是下一任。”
她把按在账上的手拿开,放回膝上,五指并着。
“昭宁十九年那一格,我补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补的是今年的水。”
外头打更。二更的鼓从街上过去,走到西头就轻了。檐上还滴着白天那场雨的余水,一滴一滴,落在石阶上。廊下值夜的人换了班,新来的那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头没有声音,就走了。案上那壶水还热着,壶盖上冒着一线白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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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月里拆堰那天。”她说,“拆到第五道,对面来了弓手。我在堰口站了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里你想什么。”
“想的是:要是等京里的文书,来回要几天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驿马跑得快,两天。堂上议一天,押印一天,来回四天。”她说,“四天里那一片田的秧就插不上了。秧插不上,秋天就没有那一季。”
“你站在堰口,弓手没有放箭。”
“没有。堰是他们自己拆的。第六道堰的主人自己拆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知道水过去以后,他家的田也有份。”
他把这一句听完,低下头看案上那盏灯。灯芯结成一小截灰,灰弯下来,落在灯座里。他没有拨,她也没有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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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账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三本。渠工一本,粮一本,死伤一本。你看完要签。”
“签什么。”
“签数对。”她说,“你签了,明年有人问渠上支了多少粮,就照这个数答。”
他把最上头那本薄的抽出来,翻开。第一页上头是手印,一个压着一个,红的多半已经发暗了。
“八百四十七页。”她说,“渠工五百一十二页,粮两百零六页,死伤一百二十九页。”
他往后翻了几页,停在一处。
“这一笔。”他说,“十二贯。”
“渠工册上是十二贯,仓上的粮账上没有这一笔。五月里付的料钱,付给谁,我这里只写着姓,没写名。”
“几天了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你为什么先告诉我。”
“对不上就是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你签了数对,后头有人拿这一笔问你,你要答。”
他把这一笔的日子抄在自己手边的一张纸上:五月初七,十二贯,只有姓。抄完他把纸对折,塞进袖子。
他把薄的那本合上,放回原处,放得跟原来一样齐。
“死伤那一本呢。”他说。
她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到中间。那一页上写着十一个名字,字是新的,墨色比前头的深,行距也宽些。
“五月里补的。”她说,“后头空着两行。”
他看了那一页。十一个名字,有七个他上月十一在御史台那本小册子上见过。他把这一页翻过去,没有再翻回来。
“后头那两行留着。”他说。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填。”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三天。”
“你明天要上堂,后天要见旧夏的头人。”她说,“大后天没有事。”
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后天的安排。他把手里那支笔从笔架上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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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十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二十日。”
“补渠。渠上那九个口子,我给你二十日。”
案上另有一张单子,是补渠的期限单,一栏写开工,一栏写期限。期限那一栏空着。四月里那一次,他把一栏留着没有填,说这一栏等她自己写。
“二十日从哪天算。”她问。
“从开工那天算。开工的日子,写在这一栏。”
“开工的日子谁定。”
“收了粮再定。”他说,“你先把这一栏填上,日子那一栏我来填。”
“渠上那九个口子,”她说,“是去年冬天冻裂的。补口要两样:灰和工。灰从赤谷运,一车走十九天;工要几百个,素常从下游两个村出。过了霜降土就冻上,冻上了,一冬的活都得停。”
“工从哪里来。”
“下游两个村出工,一工三升米。”
“米呢。”
“仓上出。仓上的米要京里的令。”
“令到不了二十天里。”他说,“仓上的令走户曹,户曹核数要七天,押印要三天。你把工钱记在渠账上,先欠着,秋后从公廨田的租里抵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答这一句。她把案上那三本账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。
“条陈还压在堂上。”他说,“哪一天真换了人来盖渠印,你签过的条子,别人不认。”
“换人盖印,我不认。”她说,“换人来量,我更不认。尺是我量过的,数在册上。”
他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案尾那壶水拎起来,给自己倒了半盏,凉水一口喝了。壶嘴细,倒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她把那张期限单抽过来,看期限那一栏。那一栏宽两指,格线画得直,格子边上有一小点墨,是四月里谁的笔尖碰到留下的。
“超一天怎么算。”
“超一天,核期从半年改一季。”
“一季一核,渠工就要停一停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那张期限单推到他那边,推了半尺,推到灯座旁边停住。期限那一栏朝着他。
“那你把日子写给我。”
他把笔从笔架上抽出来,笔头在砚里蘸了一下,在砚边刮了两下,把笔尖理顺。
他低下头,在期限那一栏里写下了一个数。
写的是二十。
写完他把笔搁回砚边,笔尖朝着她这一边。
她看着那一栏里的那个数。看了三息,她没有伸手去拿那张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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