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四月,崇京政事堂
条陈是辰时递上来的。四页纸,头一行四个字:妇人执渠印。四个字底下用朱笔圈了一个圈,圈得不圆,是画的时候手快,笔锋在下头拖出一个小钩。
递条陈的是礼部郎中韦秉。他今年六十三,旧昭的时候就在礼部,新朝给了他一个正三品的官衔,差遣还是郎中。他把四页纸平端在手里,端到堂心,先念头一行,再念底下三条。
三条是:渠务改由度支使兼领;渠册抄一份报户曹;渠上用人,先报度支核。
念完他把纸举到额前,站住不动。他左手边站着另一个旧昭的郎中,姓杜,五十来岁,跟着把腰直了直。两人后头那一列里坐着的,多半是昭宁年里就在京里的官,坐得很齐,谁也不先开口。
政事堂的正堂三间打通,中间一条长案,两边排着短案,坐的是三省与六曹的主事。四月的风从南边两扇窗里进来,窗纸响两声,停一停,又响。堂角摆着一只铜盆,盆里的水一天换两回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沈砚站在东边第二个位子上。他两只手垂着,袖口上有一道旧磨痕,磨痕那一片比别处亮。
她站在西边第一张短案的尽头。青袍,下摆裁过一寸,是旧的。领口里露出一小截铁,灰的,磨得没有光了,是脖子上那一截断圈。她手里提着一块蓝布包的包袱,提得很低,包袱角压着腿。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记注的主事把手里的笔搁下来,搁在砚边上,等着一句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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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堂心,把包袱放在长案那一头。
蓝布解开,里头是两本册子,一本厚,一本薄。厚的封皮上有一道水渍,水渍干了,边上发黄,硬得像一块疤;薄的皮角卷起来,卷成一个钩。她把厚的翻到第一页,用手掌把纸压平。
“三月廿一,到柳湾。”她说,“在村东头开的口。四十七口人出工。支钱两贯四百文,支米一石八斗。”
她翻过去一页。
“三月廿二,柳湾,还是四十七口人。支钱两贯四百文。”
“三月廿五,石桥村。三十六口人。支米一石二斗,支钱一贯八百文。”
她念得不快。念数目的时候,她把食指按在那一行上,按一下,念一句,手松开,往下走一行。她念的数目都带零头:两贯四百文,一石八斗,三十六口,十二个工。
堂上有人的笏板换了手,换过以后又换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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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念了半个时辰。念到一半,她换了一只手。她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上贴着一小片布,布是灰白的,边上起毛。纸边划的口子不深,血早就干了,布上那一点黑是旧的。
杜郎中坐着听得久了,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碗底磕在案上,磕出一声,他自己听了一下,把碗放轻。
“三月廿九,桃花渡。”她说,“三十六口人。渠底见石,多用了十二个工。支钱一贯二百文。”
念到修桥那一笔,她多添了一句:“桥是村里自己修的。工料不在渠账上。”
念完工,念粮;念完粮,念钱。念到渠尾那一段,她停了一下。
“四月十七,桃花渡。那一处没有出工。水到不了,人不用来。”
薄的那一本她只报了三个数:工料二百七十贯,米八百四十石,钱三百二十贯。报完她把两本并齐,正过来,摆在案上,摆在堂心那一块砖的前头,摆得齐齐的。她退回原来的位子上站着。
记注的主事在纸上记了一行:渠册两本,报工、粮、钱各若干。他写完回头看了一眼页数,没有数清,就把“若干”两个字留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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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没有人接话。风把窗纸吹得一响,响完就静了。记注那支笔还在案上搁着,笔尖上的墨干了一半。两廊底下的主事有几个把脚往里收了收。
韦秉站在堂心没有退。他举着那四页纸,举了一会儿,把纸放下来,抱在胸前。
“昭宁年里修过三条渠。”他说,“三条都是度支兼领。老规矩在这里摆着。”
“去年腊月,”杜郎中说,“安集县仓上收渠工的粮,斗级问她那张条子上是谁的印,问了三遍。斗级是旧夏的人,认字认得不多,认印也认得全。粮在仓门口压了半日,后来照数收了,可那半日里排了三十九个人。”
“这一句记下来。”堂上有人说。
记注的主事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半行,写完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,又搁下。
度支使姓陆,叫陆敬直,五十来岁,坐在西边第三张短案后头。他把条陈的抄件翻到第二页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“我照册子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三月廿一,柳湾,四十七口人。里头有几个妇人。”
“柳湾那天来了五十一口。”她说,“四十七口出工,十一个是妇人,四个是十四五的孩子。剩下的四个在灶上。”
“工钱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按工算,不按人算。”
陆敬直点了一下头。他把这几句抄在手边一张纸上,抄完把纸折起来,压在案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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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手里那张纸对折了一下。纸上是他自己记的第五笔:米一石八斗。折完他把纸塞进袖子里。他往堂心看了一眼,看的是案上那两本册子。册子上有水渍的那一本,翻开的那一页是柳湾。
“条陈接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接下是什么意思。”陆敬直问。
“接下就是接下。”
陆敬直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把案上那几页纸理了理,理成一沓,用手掌在案上顿了两下。
“那渠册还是送诏院。”陆敬直说,“条陈上写的是户曹。”
“照四月里定的办。”
“照四月里定的办。”陆敬直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像是记下来了。
“这两本册子归不归档。”记注的主事问了一句。
“不归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自己的抄本。渠上另有一本,那一本在渠库。”
“渠库的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我手里。第二把在严九手里,他是渠丞。”
问到这里,没有人再问。后头议了两件事,都不长。一件是北边三个县报旱,蠲免定三成,分两年扣;一件是榷场的引,数目与去年差十一张,叫户曹回去核。两件都落了,退了堂。
散堂的时候,几个旧昭的郎中凑在廊下说话,说的是斗级问印那一桩。有人问韦秉:条陈接下了,是不是就搁下了。韦秉把手里的四页纸折了一折,说:接下了,就是接着。这一句他说得不清不楚,问的人也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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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提着那块蓝布,把两本册子重新包上。包的时候厚的放在底下,薄的压在上头,布角打了一个结,结打在左边。
她转身往西廊走。走过韦秉身边的时候,韦秉把身子让开半步,让得规规矩矩,怀里的四页纸往内收了收。他没有看她,看的是自己手里的纸。
堂上的炭盆三月里就撤了,砖缝里剩下的灰扫过一遍,扫到墙角,堆成一小堆。西廊底下有人抬着一口箱子走过去,脚步声一下一下,抬到院门口就轻了。
就在她要出院门的时候,东边短案后头站起来一个人。站得快,椅子腿在砖上刮了一下。他穿的是给事的官服,腰上那条带子系得有点松,垂下来一截。他今年二十六,姓顾,叫顾无咎。
“臣问一句。”
堂上的人都回头。韦秉也回头,看的是他。
“条陈上写的是妇人执印。”顾无咎说,“渠上前前后后四个月,死了十一个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十一个人,算谁的。”
她停在门槛边,后背僵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堂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记注的主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停了三息,没有往下写。西廊上的脚步声走远了,远到听不见。
陆敬直把手里的抄件合上,摆在案角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摆完看了顾无咎一眼,没有说话。
韦秉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他把怀里那四页纸抽出一角,又摁回去。
“你替谁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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