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六十二章 渠成一半水没来

永通二年三月，安集县渠尾

渠口是三月初九开的。头一天水到渠尾，用了六个时辰。第二天用了八个时辰。第三天，水到半路就没了。

她是第四天早上去的。她带了一根木棍，棍上刻着数，一寸一道。她从渠尾往上走，走一段，把棍插进水里，看水到哪一道刻。

半路是第五段的上头。那一段过的是头人的地。

水到那里只有两寸深。再往上走一百步，水就没了，渠底是干的。干的那一截上有一层新淤泥，淤泥是细的，上头有一层薄薄的亮皮，是水停住以后晒干的。

她蹲下去摸那一层皮。皮一按就破，底下是软的。

渠尾那三个村的人已经来了。来了二十几个，站在干了的渠底上，手里拿着桶、盆、木瓢。有个老头把桶倒过来扣在地上坐着，坐了很久，一句话没有说。

“水什么时候来。”有人问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三天前我说的是三天。”她说，“今天我还说三天。三天不来，你们拿桶砸我。”

那老头把桶提起来，看了她一眼，提着桶走了。走的时候桶底在渠底的石头上磕了一声，磕得很响。

她叫工头把人数点一遍：十七个人，一个不少，一个不多。她把这十七个人的名字在心里数了一遍，数完才领人往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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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沿着渠往上走。走到第二段的尾上，看见第一道堰。

堰是土的，横在渠上，高有三尺，把水抬到旁边一片地里。地是哈剌家的。

第二道是石的，石头垒得整齐，石缝里塞了草，草是去年的。

第三道是柳条编的，柳条还是青的，编得很密，缝隙里糊了泥。

第四道是新的，土还是湿的，埂上留着脚印，脚印是昨晚的。

第五道在半路上头，也是土堰，比前四道都高，堰顶上压着一层石头，石头一块压一块，压得齐。

第六道在坡后头。第七道在渠的最上游，靠着一片老柳树。

七道堰，七块地。她数完了，站在渠埂上，用一根树枝在土上划了七道，一道挨着一道。

“你数清楚了？”跟来的工头问。

“数清楚了。”她说，“拆。”

划完她蹲下来，在这七道上头各写了一个数：一道堰能抬多少水，灌多少亩。第一道灌一百二十亩，第二道九十亩，第三道七十亩，第四道是新加的，灌一百八十亩。七道加起来，把水拦掉了三分之二。渠里剩的那一点，走到半路就只能渗进土。

“三分之二。”工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
“三分之二。”她说，“这七道堰，一道一道拆，拆一道记一道。拆下来的土堆到埂上，石头码齐，柳条捆好，谁也不许拿回家。”

“记在哪儿。”

“记在我这本上。”她把手簿翻开，翻到空白的一页，在第一行写下：第一道，土堰，高约三尺，哈剌家。写完把笔咬在嘴里，接着往上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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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堰有拆堰的规矩。口子要开在下游一面，开半尺宽，水从底下走，埂不会塌。开在上游一面，水迎头冲下来，一夜就能把埂冲出一个大口子。

她带了十七个人。人是从渠工里挑的，手上都有泡。

第一道堰拆了两个时辰。土是冻的，铲下去一声脆响，铲刃崩了一个口。她把崩口的那把铲换下来，自己拿在手里，用石头把刃口磨了磨，磨完接着铲。

第二道石堰拆得快。石头一块一块搬到埂上，码成一堆，码得很齐。

第三道柳条堰用刀割，割断了抱走，柳条后头还有一层土。

第四道是新的，一铲就开了。水从口子里出来，浑的，带着草根。

到天黑，拆了四道。十七个人在埂上吃了干粮，一人两个饼，一壶水。她坐在堰边把湿袜子拧了一遍，拧出来的水是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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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到第五道是第二天的后晌。十七个人刚把堰顶上的石头搬开，坡后头就上来了人。

来了十二个，都带弓，站在坡顶上排成一排。箭搭在弦上，弦没有拉开。

领头的那一个穿一件青袍，腰上挂着一把短刀。

“这一道是我们的。”他说。

“渠是官里的。”

“地是我们的。”

十七个人里有人把铲子往怀里收了半尺。她看见了，没有说。

她把手里的工铲往地上一插。铲头插进泥里一尺，铲把朝上，立着。

然后她走到堰口上去，站住。堰口的水到她的靴筒。靴是冬天那一双，皮底，缝过两回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炷香，是工上敬土神用的。她把香插在埂上的土里，用火石打着，点上。

“香烧完，我就开口子。”

坡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她心里其实发凉——十二张弓对着她，只要有人手一松，她就交代在这儿了。可她半步没退。

香烧了一半，坡上那个领头的问了一句。

“你就一个人。”

“我一个人。”

香烧到底，香灰落在泥上。

“这一道堰灌三个村。”坡上那个领头的忽然又说了一句，“你拆了，底下那三个村喝什么。”

“这三个村在下游。”她说，“渠修好了，下游先得水。”

“渠修不好呢。”

“那你们这七道堰也没水。”她说，“上游一旱，堰里存的是死水。死水存到六月，你们自己知道是什么味。”

坡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
“文书在我怀里。”她说，“官里给的渠印也在。你要看，你下来看。”

那个领头的没有下来。他站在坡顶上，手一直按着腰上的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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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从堰顶漫过来了。先是一线，后来是一片。上游那四道堰拆开以后，水都落到这一道上头，堰顶比水面只高两寸，漫过来是早晚的事。

水从靴筒外头漫进去，凉得人一缩。她没有挪脚。

坡上的人站了一会儿，把箭收了，从坡后头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
她站在堰口，站到水过了堰，站到天黑。天黑以后十七个人才动手把堰口开出来，开的是下游一面，半尺宽。

回到渠尾那间屋里，她脱靴子。靴底和靴帮分了家，底上的线泡烂了，用手一撕就开，帮还是好的。

她拿麻绳把底和帮捆上，捆了三道。捆完她把靴子摆在门里侧，摆得正。

屋里没有火。她把湿袜子挂在门框上，袜子滴了一夜的水，滴在门槛外头，积了一小摊。

半夜里她把那本手簿摊在膝上，把五道堰的尺寸、亩数、户名一行一行对了一遍。写到第五道的时候，她把领头的说的那句“这一道堰灌三个村”也记上了，记在数目的后头，没有写是谁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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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上午，她带人去拆第六道。第六道堰已经开了口子。

口子开在上游那一面。土堆在埂上，堆得方正，四边拍平了。一把用过的锹靠在埂边，锹头上的泥还是湿的，锹把上留着手汗的印子。

人走了。埂上只有一个的脚印，来的方向是村里，去的方向也是村里。

“这是谁家的堰。”

“索南家的。”跟来的人说，“昨晚他家的长工来拆的。索南没有出面。”

她站在那个口子前头看了一会儿。口子开得规矩，半尺宽，从底下开起，开到底，底上的土清得干净，一点余土都没有留在水里。

开在上游一面是外行的开法。可这口子半尺不多，半尺不少，正是修渠的尺寸。

到她蹲下去，把手伸进水里摸了一下口子的边。边是光的，刀口一样直。

她心里发紧——这不是长工干的。是内行。

她把手簿翻开，在第六道那一行底下添了一句：口开上游，宽半尺，底清，尺寸如式。

写完她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，把这一行重新描了一遍，描得比别的字都重。

“第七道是谁家的。”

“第七道是老柳树底下那一家的。”跟来的人说，“那一家姓卜答，人上个月去了北边。”

“堰是谁在管。”

“没人管。柳条自己长起来的。”

她抬头往上游看。老柳树底下那一圈水是黑的，堰上压着的柳条是新的，切口还白着。有人掰过柳条，掰的不多，七八根，是顺着手劲掰的。

第七道堰还立着，在最上游那片老柳树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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