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六十章 少了半成的公差

永通二年二月，安集县公廨

她已经把账核了三遍。公廨田的租账在账房搁了三十年，纸是黄的，边上脆，翻的时候要托着。头一遍她核总数的出入，第二遍核每一份的数目，第三遍核的就是那一栏空白。

那一栏叫公差，栏里没有字，只有一道印。印是旧的，压在栏上已经压白了。三十年的册子，一年一本，那道印的位置一模一样，都在半寸高的地方，像是照着尺子盖的。

核到第三遍，她叫仓上的书吏把秤借来。秤是从官廨借的，一杆，秤锤是铁的。她不动秤，只看账上写的斗斛对不对。看完了她把册子合上，一夜没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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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个旧头人是一块儿来的。进公廨的时候他们没有脱靴，毡上踩出一路泥印。火塘里烧的是牛粪饼，味是膻的，屋里闷，屋顶的缝里往下掉灰。

院子里拴着十二匹马，鞍有新的有旧的，旧的那几副皮面上裂着口子。跟来的人都在院门外蹲着，蹲了一排，没有人说话。有一个小的蹲在门槛上啃干粮，啃一口看一眼屋里。

她进门的时候，十二个人已经坐成一圈。圈当中空着一块地方，铺了一块旧毡，是留给她的。

“渠上要粮。”她说。

“不给。”坐在东边的哈剌说。

“我还没有说数目。”

“你说不说都是不给。”哈剌说，“那是汗王的田。”

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毡上：一本册子，一把算盘。算盘是公廨账房的，十三档，有一颗珠子裂了，用指甲拨的时候会挂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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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廨田十四份。”她说，“十二份在你们手里，两份在官。”

“十二份的租，一份二百四十石，一年二千八百八十石。”

“渠上二百人，一日吃四石，一个月一百二十石。”

“我不多要你们一粒粮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“账上有一栏叫公差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栏，三十年没有填过。”

她把册子翻开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有数的那一页，把册子转过去，正对着他们。

“一份田，租二百四十石。你们报上来的数，是二百二十八石。差的十二石，年年都是十二石。”

“十二年是十二石，二十年是十二石，去年也是十二石。地租会变，管地的人会换，这个数不变。”

“十二份，一百四十四石。”

“这一百四十四石我不要你添。我只要你把这一栏填上。”

“填上就是从我们手里拿。”
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从你手里，到账上。纳租的人一粒不多出。”

哈剌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样东西，是一块旧木牌，牌上刻着字。他把木牌放在膝上，用手掌盖住，没有让人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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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边坐着的一个老头人开口了。他叫索南，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，疤是旧的，皮是亮的。

“那十二石，”索南说，“是我手下三十个牧人的冬粮。”

“那三十个人在册上没有名字。”

“他们在我这儿吃饭。”

“在册上添上名字。”她说，“添了名字，这十二石还是你的。渠上明年收人，一个人一日二升。”

“添了名字，明年就归官里管。”

“明年归官里管，今年冬天他们有粮。”

索南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从膝上拿起来，放在火塘边烤了烤，又放回膝上。

哈剌站起来了。

“你拿算盘杀人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年前，昭人的官来，也是先要数目。数目要完了要人，人要完了要地。”

“我不是昭人的官。”

“你脖子上那个圈，是夏人的铁。”哈剌说，“你戴过铁圈，你现在替官里算我们的账。”

她没有摸那个圈，心里却沉了沉。她把手放在膝上，五指并着。

“我戴过。”她说，“铁圈上有号。我的号是三十一。”

“三十一号。”

“三十一号。”她说，“那个号现在在册上划了。划号那一天，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。”

她这话说得平，火塘边一时没人接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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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塘边摆着十二只碗，碗里是茶。茶是去年秋天煮的砖茶，颜色深。

她说了半个时辰。十二只碗里，有两碗被端起来喝过，剩下的十只凉了，面上结了一层皮，皮上落了一点灰。

她把算盘推到毡子当中。

“数在这里。”她说，“你们自己算。算出来比我多一文，我认你们的。”

哈剌没有去碰算盘。索南看了一眼算盘，也没有碰。

过了一会儿，索南伸手把算盘拉过去半尺，拨了三下。珠子挂了一下，他停下，用指甲把那颗裂珠拨正，接着拨。

“是一百四十四石。”他说。

“是一百四十四石。”

哈剌看了索南一眼。索南把手收回去，放回膝上。

坐在北边的一个叫阿勒的开了口。他年纪最轻，脸上有一道从耳边到下颏的旧疤。

“渠从我家地里过。”他说，“过了三百二十步。挖出来的土堆在我地里，占了两亩。这两亩我今年种不了。”

“土堆占的地，秋后我平回去。”

“平回去也少一季。”

“这一季我给你折。”她说，“按官租折，两亩折六石。渠上用工，你家人来，一个人一日二升，来三个人。”

“我家不缺粮。”

“那你缺什么。”

阿勒没有答。他看了一眼哈剌。

“他缺的是这个数。”哈剌说，“今天你填一栏，明天你添一栏。填到第三年，公廨田的租就不是二百四十石，是三百石。”

“账上那一栏填了，就是官里的账。”她说，“官里的账，我不能说改就改。你们要减，走文书，走州里，我替你们报。”

“你替我们报。”

“我报。”她说，“报不报得下来，我不许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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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剌把册子拉过去看。他一页一页翻，翻到有一年发水的那一页，用手指点着上头的一行。

“这一年我家的地淹了三十亩，租减了二十石。”

“账上写着。”

“减了二十石，差的那一笔还是十二石。”

“差的是十二石。”她说，“减的是你的租，不是那一栏。”

哈剌把册子合上推回来。推得快，册子在毡上滑了两尺，蹭到火塘边上。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，把边上沾的灰拍了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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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人一个一个地走。走的时候没有人看她。

索南走在第七个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毡子上那本摊开的册子，看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有说，出去了。

最后走的是哈剌。他在门槛上把靴底的泥蹭了两下，蹭完回过头。

“开春就有人上来看你算的账。”

“让他来。”

“你要把册子摊开给他看。”

“我摊。”

哈剌看了她一眼，掀开帘子出去了。帘子落下来，晃了两下，一股冷风灌进来，把火塘上的灰吹起一层。

屋里剩下十二只碗、一个火塘、一本摊开的册子。毡子上有一路泥印，最深的两个印子并在一起，是哈剌刚才站的地方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把算盘上的裂珠用指甲拨回原位。她舀了半碗没人喝过的茶，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结了皮，皮挂在碗沿上。

那一栏她已经填了：公差，半分。字写得小，一行，底下留出画押的位置。

十二个画押的位置，一个也没有押上。

她把册子抱回账房去。

里正蹲在公廨外的墙根下等她，见人出来就站起来。

“成了没有。”

“填了一栏。”

“头人怎么说。”

“说开春有人上来看我算的账。”她说，“你把去年、前年的租数抄一份给我，一份不能少。”

“抄几份。”

“两份。”她说，“一份留在县里，一份送上去。”

里正蹲回墙根，蹲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上来的要是问那一栏半成怎么来的，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把三十年的册子摊开。”她说，“一页一页给他数。数到他不问为止。”

里正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毡帽上的土，走了。公廨的院子里，十二匹马的蹄印还在，蹄印踩在化了一半的雪上，一个一个离得都很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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