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七章 圈上的号牌磨掉了

昭宁十九年四月，白城。

营门口那块板上，她的名字被划掉了。

红笔划的，一道横，从上头那格的边划到下头那格，划得很快。划的人不认得她，是王庭新派来的一个书吏，二十来岁，划完把笔横过来在袖子上刮了两下。

“划完了。”他说。

苏澪站在板前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发沉。那一横从“苏”字上头起，到“澪”字下头止，中间把两个字都切断了。横是斜的，右头比左头低。

“浅浅的一道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她转身往谷里走。走出去十几步，听见背后有人往板上写字。写的是墨，不是红笔。写的是新来的监营官的名字。营门口的兵换了一个，脸生。

营里的人还是听她的。

---

她照旧住在谷里第三排那间棚子。

除籍以后，王庭的人来收过一回她的东西。来的人只拿了该拿的：匠作营的印、账房的钥匙、料单的底簿。收完让她在一张纸上按印，按的是右手拇指。

“料还能不能动。”她问。

“能动。”来的人说，“每天照旧出料，出多少记多少。记的数往白城报。”

“谁记。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没有印了。”

“你按手印。”来的人说，“手印不认籍。”

她把印按了。印在纸上，红得有些淡，边上一圈没按实。

第二天照旧出料。第一车料推出来的时候，推车的是阿兀。第二车没有人推。她过去把车扶起来，自己推的。推到料场，肩上出了一层汗，汗渗进领口，铁圈那里是凉的。

监工的没有拦她。营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跟先前一样——看手，不看籍。

晌午前老李把当日的料单送过来。他今年七十三，眼睛不行了，单子凑到鼻子底下看。

“苏匠师。”他叫的还是这个。

“念吧。”

“一石料出七成二。”老李说，“比去年差两分。”

“哪一段料。”

“东坡新开的那一段。土重。”

她把单子接过去，看了两行。

“东坡那一段停三天。”她说，“先用南段的存料。差的这两分，记在‘料损’上，别记在人身上。”

老李应了一声，把单子折起来。

“记在人身上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
“记在人身上，册子上就要多一个数。”她说，“多一个数，就要多找一个人来认。”

老李没有再问。他拿着单子走了，走得慢，靴底在料灰里拖出两道印。

---

圈是开春以后才磨的。

圈是铁的，锯断过一回，又接上。接口那一处，外面看着是平的，摸上去有棱。圈上原本挂着一块号牌，木头做的，半个巴掌大，边上打了孔，用一根麻绳系在圈上。牌上刻着号，刻的是一刀一刀下去的正字。

那块牌子她戴了十六年。

十六年里号牌在圈上转，转到后来磨得只剩一半厚，边角圆了。她走路的时候牌子碰着颈骨，吃饭的时候碰着碗沿。夜里躺下，牌子会滑到一边，压着颈侧的皮，压出一道印。这道印每天早上都在，晚上也在。

四月里她把号牌磨掉了。

用的是炉边那块粗石。石头是磨料的，一面平，一面糙，夏天摸着烫手，冬天摸着扎手。她把石头摆在膝上，把圈解下来，一只手压圈，一只手压牌，牌面贴着石头，来回推。

推第一下的时候没有痕。推了十几下，牌面的漆掉了一层。她不急。她推得慢，每一趟的力都一样，从这头到那头，不斜。

推了半个时辰，牌面白了一层。

---

磨到晌午，谷里起了一阵风。

风从东坡那边下来，带着料场的土味。她没有起身去关门。她换了一个坐的姿势，把石头挪到门槛上，人坐在门槛里侧。

阿兀端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，看了一眼那块牌，没有说话，走了。

磨到日头偏西，号牌上的第一个字看不清了。第二个字还剩半边。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回，心里发沉，又放下，接着磨。

第三个字磨掉以后，她把牌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个数。那是当年重编营册的时候补上去的。

她也磨。

磨到未时末，牌上的字全没了。牌面成了一块平的木头，薄了一层。摸上去是光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她把号牌从麻绳上解下来看了一下，又系回去。系的时候把绳结往里挪了三分，挪到圈的内侧。

圈上还挂着那块牌。牌上什么也没有。

---

磨完她做了一件事。

她把圈扣回脖子上，扣的时候手在接口那里停了一下，扣到底。扣完她弯了弯腰，牌子在颈骨上碰了一下，声音比先前轻。

她把那块粗石拿起来，拿到棚子里头。

棚子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只木箱。箱子上摞着两本册子。上面那一本是营册，抄本，纸边齐；下面那一本厚，牛皮面，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，要交出去的。

她把石头压在上头那一本营册上。

石头压上去，册子的封皮被压出一道浅坑。坑是圆的，位置在册名中间。她把石头挪了一下，压在靠左的地方，因为册名那三个字在左边。字是“赤谷营册”。

压完她把灯挪到箱子旁边。灯是铁皮的，只有半盏油，火苗立着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把营册翻开第一页。

第一页第一行是空的。

那一格原是她的名字。

---

明月是后晌来的。

她来的时候营门口那匹小马是拴着的，马鞍上搭着一条毯子。她一个人来的，没有带人。走的哪条路不知道，靴子上沾的是东坡的土，土是红的。

她站在棚子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
门槛外有半尺的台阶，台阶上落着一层料灰。她的影子在门口斜进来一截，停在门槛上，没有进到屋里。

苏澪在里头坐着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把册子合上，心里发沉。

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。

“姐姐。”明月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名字现在在哪。”

苏澪看了一眼箱子上那块石头。

“在别人的册子上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一本在我自己的手里。”

明月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门口，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，扶了一会儿，指头在木框上按了两下。按的位置是门框上原来钉木签的地方，木签被拔了，钉子眼还在。

“我来的时候过了营门口。”她说，“那块板上没有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板上的字是别人写的。”

“字是谁写的不打紧。”苏澪说，“板上写的不是人，是名。”

明月把扶在门框上的手收回去。

“姐姐。”她问，“你自己那一本，交不交。”

苏澪把石头从册子上拿起来，放在箱子旁边，放的时候石头磕了一下箱角，掉了一小片石屑。

“交。”她说。

明月没有再问。她退了一步，把阶上的影子也带走了。走之前她把马鞍上那条毯子解下来，搭在门框外头的木橛上，说了半句：“夜里风——”

后半句没有说完。她上了马。

马蹄声出了谷口，往东去了。

---

天黑了。

她点灯，把牛皮面那一本册子搬到膝上，从第一页往下看。

前十页的名字她认得。第十一页开始，名字比她自己抄的时候少了一半——那是石朵从营册上划过来的时候，一个个对过的。她一个一个往下数，数到第三百个停住。第三百个名字是阿兀。

那一页底下有一块地方是空的。

空的地方本来是留给自己名字的位置。她先前把“苏澪”那三个字写在那里，后来用指甲划掉了。划得很浅，把墨皮划破一层，底下的字还看得见。

她没有把这行补回去，心里发沉。

她把石头重新压在那本要交出去的册子上，压在上头那一本营册上头。压完吹了灯。

棚子外头，料场那边还有一盏灯亮着。亮灯的是守夜的人。守夜的人今晚是阿兀，明晚是石朵。这一排棚子从今夜起，谁进来谁点灯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