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十月,崇京通商院。
文书封好了,递的人在封皮上写错了一个字,沈砚让他拆开重封。
通商院在崇京东城,临着一条河沟。院子不大,正屋三间,东厢两间放档,西厢一间是过秤的地方。过秤那间屋里常年有股味:新麻绳的味、旧竹筐的味、还有一点湿茶叶的味。院墙上开着一个小门,门是给递文书的人走的,门洞里能过一个人和一担货。
这一日午后,递文书的人来了三个。头一个是本院的书吏,第二个是户曹派来会签的,第三个是从北边回来的脚夫,穿一件短褐,腰上系着绳子,绳头上拴着两枚木筹。
沈砚要递的是一份关于沿边互市的文书。文书不长,四页。第一页说的是鹿鸣镇榷场的旧例,第二页说的是白草川南沿的几个口子,第三页是把旧例与新口子对起来的几条,第四页是请北面的行营照旧例回文。
四页纸,他看了两遍。看到第三页最底下那一栏,他把笔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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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栏的栏名是旧的,七个字:验放不在册人口。
栏底下是空的。
这一栏在这份文书上用不着。互市的文书里本来不该有这么一栏。沈砚在纸上把这一栏画掉了,画得很直,画的是一道横。画完他没有添字,只在这一栏的右边写上四个字:照旧册核。
写“照旧册核”的时候他换了一支笔。
原来的那支笔是官楷的笔,新换的这支笔短一些,笔杆上缠着一圈麻线,缠了十九年,麻线的颜色比笔杆深。这支笔他平时不用,收在案底一只木匣里。匣子里除了这支笔,还有一样东西:一枚木牌。
木牌是薄木的,两指宽,三指长,边角磨圆了。牌面上没有字。牌的下缘有一道刻痕,刻的是一竖,竖的头上向右挑了一下。
挑这一下是他自己刻的。十九年前他在白石县的案卷房里替人抄名字,抄的是那一栏里的人名。抄的时候他用这支笔,笔尖在纸上走,一竖收笔的时候手往上抬,抬出来的尾巴就是向右挑的。他在木牌上刻这道痕,刻的不是字,是这支笔的样子。
他把木牌取出来,看了看,心里发沉。看完把牌平放在案上,压住那一页的右下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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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文书的人来了。
他是个书吏,二十出头,手很稳。他把四页纸按顺序铺开,铺的时候先在案上垫了一张旧报,怕墨沾到案面。他把第四页对折过的那一道折痕抹平,抹了两下,抹不平,就让它留着。
封皮是一张厚纸,包过来,压住两头,用浆糊粘住在背面的接缝上。接缝上要写收件的去处、件数和递件的日子。
书吏写到“件数”那一格,抬头问:“相公,几件。”
“四页一封。”沈砚说,“另外加一件。”
“加的是什么。”
“加一件木牌。”
书吏以为听错了,停了一下。他把封皮掀起来,看了看案上那枚木牌,又看了看沈砚。
“木牌不写在件数上?”他问。
“不写。”沈砚说,“塞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中间。”
书吏把封皮重新掀开,把第二、第三页挪开半寸,把木牌插进去。插的时候他把牌上的刻痕朝外,因为那一面是平的,平的那一面朝外,纸压上去不会鼓。插完他把两页合上,合的时候用手掌在那一处抚了一遍,抚得跟别的地方一样平。
“封皮上的字写不写这个。”
“写。”沈砚说,“写‘内附木记一枚’。”
“记是哪一个记。”
“记号的记。”沈砚说,“不写是什么记。”
书吏把这一行写上去。写完他把封皮粘死,在接缝上按了一颗官印。印按得很正,四条边都清楚。按完他在印的左边补了递件的日子:十月十二。
“谁递。”
“脚夫递。”旁边有人说,“叫赵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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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四是第二天一早走的。
他背一个包袱,文书搁在包袱最底下,上头压着两件换的衣裳,一件旧棉袄。包袱用麻绳在身上绕了两圈,绕完打了一个死结,结塞在右肋下头。
他走的是鹿鸣镇那条路。第一天到鹿鸣镇,第二天换车到白草川南沿,第四天进白城。白城那个衙门在汗帐西边,门口没有石狮子,只有两根木桩。
赵四进衙门的那一日是十月十七。天阴,没落雨。他在门房里等了两顿饭的工夫,才有人带他进去。
带他进去的是个当值的属官,姓什么赵四不知道。属官把包袱解开,把文书取出来,看了看封皮上的字,把封皮掀开。掀的时候他没有先把木牌的事看在眼里,因为封皮上的字他看了一半就停了。
“内附木记一枚。”他念。
“是。”赵四说。
属官把两页纸分开。木牌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中间,平躺着,朝上的是没有刻痕的那一面。属下用手指把牌挑出来,捏在指间翻过来看了一眼,看的正是下缘那一道刻痕。
就在这时候屋里进来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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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的是个女人,四十上下,穿一件青灰的窄袖袍子,头发挽得很紧,插一根素簪。她手里拿着一叠纸,像是刚从别的屋子过来的。她进门先没有看人,先看案上。
属官手里那枚木牌还在指间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文书里附的。”
“给他。”她说。
属官把木牌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用两只手的指尖捏着牌的边,翻过来看了一遍。看的是下缘那一道竖和那个向右挑的尾巴。她看了三息,没有问这一枚牌是做什么用的,也没有问是谁送的。
她把木牌收进袖子里。
“文书留下。”她说,“回文的事,等上头的话。”
赵四说了一声是。他把包袱重新捆上,捆完站着等了一会儿,等着有人给他一张回条,或者给他一句话。屋里没有人理他。那个属官在案上写了几行字,写了半页。女人已经出去了,走的是东边那道门。
赵四退出来,在门房那边坐了半炷香,问了一句:“回文什么时候有。”
门房的老兵摇头说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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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四回来是十月二十八。
他进了通商院西厢那间过秤的屋子,先把包袱放在地上,再解开绳,把两件换的衣裳拿出来,最后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:一张纸。纸上是那半页字,属官写的。纸的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,是属官落笔的时候带出来的。
沈砚把纸接过去,看完放在案上。
“文书收下了。”
“收下了。”赵四说,“收的人翻了一遍,四页都全。”
“回文呢。”
“没有回文。”赵四说,“我等着的时候问了两回。”
“那一枚木牌谁收的。”
赵四想了一会儿。他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然后说:“不是坐在正位上那一个。”
“正位上坐着的是谁。”
“一个属官,姓什么我不知道,案上摆着两块木印。”赵四说,“他先把文书接过去,翻封皮的时候念了那一行字。”
“木牌到他手里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赵四说,“他捏着看了一回。后来屋里进来一个女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女人。”
“四十上下。”赵四说,“穿的青灰的窄袖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说‘给他’。”赵四说,“她把牌接过去,看了一眼就收进袖子。然后她说文书留下,回文等上头的话。她从东边那道门出去了,没有再回来。”
沈砚听着,把案上那张半页纸翻了翻,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他伸手到案底,把那只木匣抽出来,开匣盖看了一眼。匣子是空的,里头只剩一支缠着麻线的笔。
“她收牌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看的是哪一面。”
赵四站在底下,想了很久。他记得那个女人把牌捏在指尖上翻了一次。
“看的是下边那一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道竖着的、上头像勾了一下的。”
沈砚把匣盖合上,手心一紧。牌送到了,看牌的人认出了那道痕——对面接上线了。他把那张半页纸折了一下,折成三折,收进袖子。
外头过秤的屋子里,有人把一筐炭倒进筐架,倒的时候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文书上写的那三百个人,”他问,“你听见他们提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赵四说,“一句话也没有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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