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二十三章 骂人时眼睛是红的

昭宁十八年九月，崇京御史台。

十宗罪的抄本摊在案上，崔玄从第一宗往下看，看到第三宗，把笔蘸饱了。

抄本是诏院送回来的，一册六页，字是诏院的书吏抄的。纸是新纸，抄得工整，页边留着白。崔玄用的是一支秃了尖的笔，笔杆上缠着一圈麻线，缠了三年。他不换笔。

他看一宗，在旁边画一道。画的是小圈，圈在数目字上。第一宗的数目圈了三个，第二宗圈了五个，第三宗他圈到一半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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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宗说的是擅用军情。第二宗说的是调换防表。第三宗说的是云门关北面三条水路的宽窄。

他把三宗看第二遍。第二遍看的是每一条底下挂的凭据。

第一宗底下挂着三份东西：一份文书的抄件、一份抄件的送件簿、一份驿路上的日子单。文书的抄件是从内侍省的底册里翻出来的，送件簿上写的日子对不上，日子单上有两处涂改。

“这一条虚。”崔玄说。

底下的书吏拿笔记。他记的是三个字：虚，可压。

第二宗底下挂着四份东西。四份里有两份是同一个人的口供，那个人是漕上的一个旧吏，口供是在狱里取的，取完了人没有放，也没有审。

“这一条也虚。”

“压不压。”

“压。”崔玄说，“口供取了两份，一份说往南调的，一份说往北调的。同一个人，隔四天。”

书吏记完，问了一句：虚的压了，要不要另开一册留着。

“不用留。”崔玄说，“留着的，往后就有人拿来再用一回。”

第三宗底下挂着一样东西。是一份封条的断口，断口是从户曹的旧档里找出来的。封条断过，里面少一页，少的那一页记的是云门关北面三条水路的宽窄。

第三宗底下还挂着两样：一份驿路的日子单，日子单上写着那一页抄件出城的时辰；一份收件的名册，名册上那一栏是空着收的，收件人只画了一个字。

崔玄看着这一处断口，看了三息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，用指头把那一页的纸角按平。

“这一条不虚。”他说。

“余下七条呢。”书吏问。

“七条都留着。”崔玄说，“虚的三条我压，实的七条我一个字不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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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改到第三宗的末尾，停了笔。

第三宗底下有一栏署名。署名的是当年参与过这件事的人，一共十一个。名字是排着的，从第一个往下排到第十一个。崔玄一个一个往下看。

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停在纸上，心下一跳。

第三个名字他认得。这个人姓谢，当年在户曹做过六年主簿，二十年前崔玄自己弹过他一回，弹的是他在常平仓的账上写过一笔“未销”。后来这个人替沈砚说过话，替得很硬。崔玄当时在朝房里听人念那段话，念到一半他站起来走了。

他往下看。第四个、第五个，他都认得。第五个姓卫，当年在漕院。第六个姓张，做过三年架阁库的提点。第七个姓卫，是第五个人的弟弟。

第十一个名字他看得最久。

这十一个人里面，有七个是当年教沈砚做这件事的旧人。不是同谋，是教的人。教他怎么开抄件、怎么走送件簿、怎么把一页纸从一本册子里抽出来不留痕。

那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下狱。他们有的致仕了，有的在州里管事，有一个还在崇京，住在西城，门口种着两棵枣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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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来了两个人。

头一个来的时候刚过未时。他是第五个名字那一位的学生，三十几岁，穿一件半旧的青袍，进门就拱手，拱得很深。

“先生，”他说，“家师今年六十八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一条上署着他的名。”

“署着。”

“先生这一本上去，”年轻人说，“家师的名字就要跟着走。”

崔玄把案上那册抄本合上，合的时候用两只手，先把下边那一角压住。

“你回去问你家先生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当年那三条水路的宽窄是谁给他的。”

年轻人站着没有动。

“问完再来。”崔玄说。

年轻人走的时候把门槛踢了一下，踢得很轻。

第二个是申时末来的。这个人四十上下，进来没有拱手，站在案前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崔公，”他说，“您是清流。”

“不敢。”

“清流做事，要清。”他说，“十宗罪的抄本，诏院已经发过一回。您改一遍，压掉三条，往后谁还肯署第二遍名。”

“署过名的，都在这一册上。”崔玄说，“我没有删名字。我删的是凭据。”

“凭据是给人看的。”那人说，“名字是给人记的。”

崔玄没有答他。他把砚台里的墨研了两圈，研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。那人站了一会儿，拱了拱手，出去了。

出门的时候他把门带得很响。门响过之后，廊下值房里的两个书吏都往这边看了一眼，谁也没有进来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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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有人从西城送了一样东西来。

是一个小布包，包里是两斤干枣，用麻纸裹着，纸上贴了一张红签，签上写着四个字：自家树上。

送东西的人是个老仆，把包放下就走，走到廊下又回了一次头。崔玄把布包解开，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发沉，又照原样包回去。他把包放在案脚，整晚没有动它。案脚的砖缺了一角，是上年冬天搬炭筐磕的。

那两棵枣树他见过。十九年前他从那条街上走过一回，那时候树还小，齐墙头。现在树有两丈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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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抄那七个名字。

不是从抄本上描的。他自己写，用那支秃笔，一行一个。他写得慢，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因为那个“谢”字的最后一笔他习惯往右上挑，这个人签名的时候也是往右上挑。

七行写完，他把那张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。看完他把纸翻过去，在背面写字。

背面写的是三行：

谢某，户曹六年，常平仓“未销”一笔。

卫某，漕院三年，旧票十七张。

张某，架阁库三年，昭宁十一年抽页一处。

写完他把七个名字对着这三行看了一遍。看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有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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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另取一张官纸。这一张是具名的格式，上头六格，第一格是官职，第二格是姓名，第三格是事由，底下三格留给日期和印。

崔玄一格一格填。填官职的时候他写的是“御史中丞崔玄”，写“崔”字的时候把那一横拖得长了一点。事由那一格他写了十三个字：改十宗罪，留实七，此七人非主使。

最底下那一格是具保。具保两个字是印好的，印在纸上，是方的。

他蘸墨，在具保那一格底下写自己的名字，写得很小，比标准的小一半。写完他在名字底下按了一个手印，用的是左手拇指。印泥在抽屉里，他打开抽屉取的时候带出一张废纸，他把废纸塞回去，把印泥盒摆在案的正前方。

印按得不圆，左边少了一小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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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笔搁下。

搁的时候笔尖悬在砚台边上，没有放进笔池。他坐着，两只手放在案上，手指是红的。他骂人的时候眼睛是红的，这一夜他眼睛里没有别人的名字。

底下的书吏进来收册子。书吏看见案上摊着两张纸，一张写着七个名字，一张具着名，摆得很齐。他站着等吩咐。

“这两张跟抄本一起封。”崔玄说，“封条上写我的名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明天一早送诏院。”

“是。”

书吏把三样东西摞起来，摞好，用一条麻线在左边穿了两个孔。他穿的时候崔玄开口了。

“他这一桩，”崔玄说，“往上报的时候，只报第三条。”

“旁的呢。”

“旁的不用报。”

书吏把麻线勒紧，打了个结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崔玄。

“先生这一本上去，”他说，“那七个人呢。”

崔玄把案脚那个布包拎起来，放在书吏手边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
“先生的——”

“自家的树上。”崔玄说，“你替我送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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