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七月,赤谷。
帐子是王庭的旧帐,青布,顶上补过两块。帐里只有一张矮案、两把毡垫、一只炭盆。七月里盆里不生炭,盆底留着去年冬天的灰,灰上有一小片焦黑的纸角。
耶律青进帐的时候先看的是炭盆。她把案上的灯挪到左边,让门口的光能照到案面。
来的人不是王庭的官。是个中人,姓牟,四十几岁,做马料生意,兼着替人牵线。他进来先拱手,坐下先说天气,说今年谷北的雨水比去年少。
耶律青听他说完,笑了一下。
“牟先生这一趟走的是哪条路。”她问。
“北路。”
“北路前年封过。”
“封了四十天。”牟先生说,“去年开了。”
“开了以后过路的税加了。”
“加了一成半。”
“加的那一成半,是过了关交的,还是过关以前。”
牟先生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耶律官人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她说,“我这几天要往南去一趟,怕路上盘费不够。”
牟先生把袖子拢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三十个人是些什么人。”他问。
“砌炉的、看火的、锉榫的。”她说,“谷里上过炉册的,都在上面。”
“带家的人呢。”
“不带。”她说,“这三十个都是一个人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没有再往下说,心里发沉。谷里那三十个人她一个一个见过。有一个人的靴子是别人给的,大了一指,走路塞着草;有一个人的手指头短了半截,是早年在别处的炉上丢的;还有一个人脖子上有一圈印,那是从前戴过东西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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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从半句卖起。
“谷里有一批料要在八月里出去。”她说,“出去的是人,不是料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三十个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这个另算。”
牟先生不问了。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放在膝上。
“料是往哪去。”
“往南。”她说,“走的不是官道,是浦口那条岔路。”
“岔路走不了车。”
“走骡。”
牟先生看着案上那盏灯。灯焰矮,他把灯芯往上挑了半分。
“这一句值多少。”他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耶律青说。
牟先生抬起头。
“那要什么。”
“要你看看这个价我算得准不准。”她说,“你把这一句拿回去,问你的东家出不出价。出不出都回来跟我说一句。”
---
牟先生第三天回来的。他带回来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一句价:四百。
四百是银两,一匹上等的马也值四百。
耶律青把那一张纸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。
“四百买一句。”她说,“他们买得起。再往下,四百就不够了。”
“耶律官人手里还有几句。”
“三句。”
“一句一句卖。”
“一句一句卖。”她说,“头一句是路,第二句是名单,第三句是日子。”
牟先生的指头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路我已经买了。”
“路是最便宜的。”耶律青说,“路上三十个人,今年走,明年还走。走的路是死的。”
“名单呢。”
“名单上三十个名字,年纪、手艺、在册几年。这三十个人里有九个是立过炉的。名单是活的。”
“日子。”
“日子是三十个人哪一天在哪个驿站歇脚,歇脚那一夜哪一处守的人少。”她说,“日子只卖一回,卖过就没有了。”
牟先生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“三句一共多少。”
“我算。”她说。
---
她算得慢。
她算的不是六百,也不是七百。她要的数目不能是整数。整数是随口报的,随口报的,对方还会再压;算到一位不差的数,对方就知道这不是讨价,是账。
她先从四百起。四百是路价。名单按人头算,一个人头折银八两,三十个是二百四十。日子加两成,因为只卖一回,加一百二十八。这三笔合起来是七百六十八。
她在这三笔上头又添了一笔:中人钱。牟先生的规矩是抽一成,一成是七十六两八钱。
七百六十八加七十六两八钱,是八百四十四两八钱。
她写到末一位,把笔搁下。
“八百四十四两八钱。”她说。
牟先生看了一眼那个数。
“八钱也算上。”
“算上。”耶律青说,“牟先生的规矩是抽一成。抽一成就是七十六两八钱。我要是不把这八钱写上,牟先生这一成就是七十六两。”
牟先生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耶律官人这个数,”他说,“是给谁算的。”
“给我自己算的。”她说,“我要的不是银子。”
“那要什么。”
“一个位置。”耶律青说,“通商官的位置。北关那一个,今年开春空了。”
---
牟先生没有马上答。他把那一张写着八百四十四两八钱的纸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
“位置不是我给的。”
“位置是东家给的。”她说,“东家出得起八百四十两,也提得起一个通商官。提了以后,那位置是我的,不是他的。”
“你要通商官做什么。”
“要一张牌。”她说,“过榷场的牌。牌上写我的名字,我在上面盖印。有了牌,往后谷里出去的料、进来的人,都从我这一格过。”
牟先生看着她。
“耶律官人在王庭做了几年。”
“连同今年,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,还没到那一格。”
“没到。”她说,“今年到了。”
帐子外头有人赶车过去,车轴响。牟先生等车声过去,才说话。
“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半个月里我给回话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十天。”牟先生说,“这十天的定金怎么算。”
“不要定金。”耶律青说,“定金是小买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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凭据是牟先生第八天送来的。
送凭据的人不是牟先生,是他铺里的一个伙计,二十上下,把凭据交给帐门口的守兵就走了。凭据是牛皮纸的,折成三折,封口上贴一道细纸签。纸签湿过,边上起了一点毛。
耶律青在帐里把纸签揭下来。
凭据上写的是两栏。左栏写的是她卖的三句:路、三十个名字、日子。右栏写的是价:八百四十四两八钱,后头跟着一句“位置一,另交”。
三十个名字都抄在中间,抄得清楚,一个不缺。抄到第十九个,抄的人把一个字写错了,旁边画了个小圈,改了。
抄凭据的人用的是王庭的官楷,起笔压得重。耶律青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,认出写字的人是谁:是王庭文书房的老书手,姓温,写官文书写了三十年。
底下一行是交割的话:此据两分,一存东家处,一付耶律官人。底下空着两个字,等着按印。
她把印取出来。印是王庭发的私印,一寸见方,印文四个字。她蘸了印泥,在底下按了一下。按完她把凭据拿起来看那个印的位置,位置正,压住了底下一行的头一个字。
然后她把凭据的三折照原样折回去。折的时候她的手很稳。三道折痕都压在原来的折痕上,一道也没有偏。
她把凭据塞进怀里,起身出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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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帐门,日头已经偏西。谷里的炉还在响,风箱一起一落。
她把凭据从怀里摸出来,抖开,又看了一遍。
看的是最后那一行。最后那一行写的是日子和地点,地点那三个字她先前看得粗。这一回她看细了:那一行写的是赤谷的人哪一天在浦口岔路南头那个驿站歇脚。驿站的后面跟着一句小字,是抄的人加的话。
那一句小字写的是:此三十人,泠娘所带。
泠娘。
凭据上写的不是苏澪。赤谷的册子上写的是苏澪,工政院的文书上写的是苏澪,王庭给她的木牌上写的是苏澪。泠娘是十几年以前的名字。
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两回,背脊一寒。
字是抄凭据的人写的,抄的人写字很规矩。抄的人知道那个名字,也知道哪一个名字该写在交割的凭据上。这一笔写出来,就是明着告诉她:对方早把她的底摸透了。
风从谷口过来,把凭据的角掀了一下。她用手把纸角按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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