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六月,崇京户曹。
北岸这一段漕路的浅深,是每旬报一次。报上来的是三样:水面的尺寸、来往的船数、耗掉的粮。
六月初三这一旬的报单进了户曹。写在报单上的水深是五尺一寸。
沈砚看这一行的时候,先看的不是寸。他看的是下头的天数:北岸到闸口,走十九天。
“十九天。”他说。
送报单的是漕院的一个书吏,二十几岁,站在案前,两只手垂着。
“十九天。”他说,“这一旬水浅,船装得少,一趟抵不上往常,来回就多。”
“上旬呢。”
“上旬也是十九天。”
“再上旬。”
书吏想了想。“十七。”
“今年二月里那一旬。”
“十五。”
沈砚把案上那一叠报单拿过来,从二月翻到六月。他翻得很慢,一旬一页。翻到四月的第二旬,那一页上写的是五尺二寸。他往下翻,五尺二寸变成五尺一寸半,再变成五尺一寸。变的时候是五月下旬。
“这一寸是什么时候少的。”他问。
“五月底。”
“报了没有。”
“报了。”
“报给谁了。”
书吏没有答。
沈砚把这一页报单搁在案的一角,用一个铜镇纸压住。案上另有一本今年的漕总,他把漕总翻开,找到北岸那一栏。
那一栏上的数目比去年多了一成二。
一成二里,有十九天是这一寸换来的。
“这一旬的仓丁叫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北岸的仓丁两个人,一个姓吴,一个姓马。”
“其中有一个在崇京。”
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姓吴的在他儿子家。”书吏说,“上个月来的,说是看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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户曹的库房在西院,三间,门朝北。库房里潮,一年四季有霉味。里头一共十四只木柜,柜子的钥匙挂在墙上一块板上,一柜一把,板子上用墨写着柜里的东西。
钥匙板上第四把的字被人补过一笔,原来是一个字,添了一笔,成了另一个字。
沈砚要的是漕票。
漕票是北岸领粮的凭据,一票一领,领完票就收回来,收回来按年装订,一册一百张。他要的是十九年前那一年——昭宁元年,第三册到第六册。
库吏把柜子开了,把四册搬出来,摆在长案上。册子的布面是蓝的,蓝得旧了,边上泛白。第一册的装订线断过,重新扎的,扎的时候多扎了一个孔。
搬册子的时候,库房里还有一个老书吏在扫墙角。他扫得很慢,扫到沈砚脚边就绕开,绕过去接着扫。
沈砚从第三册翻起。
昭宁元年那一年,他在户曹做文书,专管北岸的票。那一年的票是他一张一张核的,核完在右下角盖自己的印。印是小印,方的,一寸的三分之一大,印文五个字。
他翻到第十九张,右下角的印在。
第二十六张,印在。
第四十一张,印歪了,半边压在纸边上。那一张是他自己盖的,当时案上放不下,纸歪了,他也没有重盖。
他把这四册翻完,一共四百张。四百张里,印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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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翻第二遍。
第二遍翻的是数目,不是印。
北岸那一年报的每一旬,他都留了余量。他留的余量不写在票上,写在票的背面——背面空白的地方,他用小字注一行:此旬实收若干,余若干。余量是给路上耽搁留的:秋水涨、冬水冻、船坏了要修,都是要用粮的。
如今那些注在票背的小字,一张一张都被人反复折过、摸过。有的票背上多了一层乌色,是手摸出来的。
十九年前那一行小字,一共三十七处。他一眼认得出。
这一遍翻到第六册的末尾,他把册子合上,拉开下头一只抽屉。
抽屉里有他这些年自己抄的一本底子,抄的是历年北岸的余量。底子是他私人的,没有在案上登过号,封皮是褐布的。
他把底子摊开,与票册对。对到昭宁十六年。
这一本底子上的数目是他自己写的。他写底子的时候不盖印,也不登记,只在每年末尾写一个总数。写到这里,他把底子翻回去,看昭宁十六年那个总数。
数还在。
昭宁十六年起,报上来的余量是实数,一旬一旬,一日一日,都用了。用到昭宁十八年秋天,余量用空了。
空了以后,报上来的路数就改了。它改的不是粮,改的是水。
水少一寸,船装得少,路走得慢,一年的粮就多出十九天。多出的十九天不是余量,是照实数算出来的。
三年,三个十九天。这少的一寸水,早被人算成了粮。
他把那一本底子合上,放在票册上头。两本册子的边对齐了,底子的褐布比票册的蓝布短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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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人来了。
进来的不是昨天那个二十几岁的书吏,是个四十上下的人,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袍,下摆上补过两块。他姓齐,在漕院做算手,做了十一年。
他站在案前,没有坐。
沈砚把报单摊在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五尺一寸。”他说,“你量的。”
“我量的。”
“用什么量的。”
“尺。”齐算手说,“竿上有刻,下水看刻。”
“谁在旁边。”
“北岸的仓丁两个人。”
“量了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
“上旬量了几回。”
齐算手停了一下。“上旬没有量。”
“上旬是抄的。”
“上旬是抄的。”
“抄哪一旬。”
“抄上一旬。”
“去年那一旬呢。”
齐算手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一叠报单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有一个挑水的从廊下过去,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砖上。
“去年也是抄的。”他说。
“抄了几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头一年为什么抄。”
齐算手把两只手垂下来。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两道旧裂口,是握竿握出来的。
“头一年秋水大。”他说,“报单在路上误了四天,误了就要补,补的时候上旬已经过了,我就照上旬的填。”
“填了以后谁看过。”
“漕院看过,户曹也看过。”
“都没有问。”
“都没有问。”
沈砚把这一句听完,从案上拿起一支细笔,在报单上“五尺一寸”那四个字底下划了一道。
划得不重,一道就够了。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:五尺二寸。
“这是实数。”他说,“这一旬报浅一寸。一寸一年折十九天,三年折五十七天。五十七天的粮是多少,你算。”
齐算手没有动。
“我不算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算,我算。”沈砚说,“我算出来的数,就照我的数入案。”
齐算手看着那一行被划掉的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他伸手把笔拿起来。那支笔是沈砚案上的,笔杆上缠着一圈布。他蘸了墨,在报单背面落了第一笔。
那一笔落在纸边上,墨吃进纸里,散了一点。
廊下有人摆了一张案给他,案上垫了两张旧报纸。他坐下来,把报单按旬排开,排成三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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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户曹的廊下写了半天。
案上没有给他算筹,是他自己要的。库吏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筹,缺了两根,用竹片削了一根补上。他把筹码摆在案的中间,一列一列摆开。
他一张一张翻报单,把三年的每一旬抄在一张纸上,抄了三十九行。抄到第二十七行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先前抄的两行划掉,重抄。
抄完他开始数天。
数到晌午,他不数了。他站起来到院子里去了一趟,回来接着数。
下午未时以后,他把算出来的数写在最后一行。那个数是一千零四十二石。
他写的时候手不抖,字写得很正。写完了,他把那支笔横过来,在纸边上刮了两下,把笔尖理顺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沈砚坐在对面,一直在看那一册旧票,一张也没有翻新的。
“先生。”齐算手说。
“说。”
“那三年的粮去哪了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齐算手又问了一句:“是北岸吃的,还是崇京吃的。”
案上那一张写着三十九行的纸摊着。风从廊子那头过来,纸角掀了一下,落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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