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五月,姜家别院外。
巷口还是那个巷口。砖缺的一个角还在,缺在右边,是车轮子长年磕出来的,磕痕被磨得发亮。
巷子很窄,两辆独轮车错不开。从巷口往里看,第三家的院墙往南斜出去一点,是早年夯土的时候没夯平,斜的地方长了一层青苔。
他站在巷口。
这条巷子里有一棵树。树在第二家和第三家之间,是从墙里长出来的,根在墙里,干在墙外,树冠伸到巷子上头,把巷子遮住半边。树是榆树。他记得这棵树当年只到屋檐那么高,枝子细,风大一点就晃。
现在树高过屋檐三尺。树干比他胸口粗,树皮上一道一道竖纹,靠下的地方被人刻过东西,刻痕长好了,鼓出来一条。
门换了。原来那扇门是黑漆的,漆掉过两块,底下是木头本色。现在这扇门是新的,没有上漆,木色是浅黄的,门框上还留着一道没刨平的木刺。门上的铜环是新的,铜色亮。
门口那两级台阶换了半级。靠西边那一级还是旧的,靠东边那一级是新砌的,新砌的那一块颜色浅,边上还没有磨圆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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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数了一遍。
九年。这九年是从她走那一年算起的。她走是在昭宁十年,那年秋天,官署把姜家别院收了回去,收回去的手续是他自己办的。办手续那天他没有来这条巷子,是在官署的东廊底下签的字,签的是“沈砚押”三个字。签完他把钥匙交了出去,钥匙一共三把,都串在一个铁圈上。
树长高了三尺。三步。他拿眼睛量过,从屋檐往上,一步一尺,量了三步。
门换了。换门的手续不知道是谁办的,门换了就是换了,门换了,进出的脚印就不是原来那些。
人没了。姜五娘死在昭宁十四年冬天。死的地方在南边,不在崇京。报丧的信是别人转的,转到衙门里,落在他案上。信上写着日子,写着办丧的人,写着她葬在哪一处山坡上。信纸是两页,写满了。他把信看了两遍,折起来,压进卷宗,压在那一年的第四十七件案子里。
他这一生只从这条巷子走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九年前,他从巷子里出来,出的是一户人家的门。第二次就是今天,他从巷口过。
第一次那回,他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站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他在巷口把衣裳整了一下。那件事,他一直记得。
今天他没有整衣裳,心里发沉。
他的袍子是褐布的,旧的,袖口上有一道补丁。他站在巷口,两只手垂着,垂在身子两边。他没有往里走,也没有往里去的意思。他连脚都没有抬一下。
巷子对面的墙上有一块旧痕,是一方告示撕掉以后留下的,方方的,比手掌大一圈,颜色比别处的墙深。九年前这块痕就在这里。九年过去,痕还在,边上又多了两道雨渍,从痕的角上往下走,走到墙根。
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,是黄的,尾巴盘在身边。它抬了一下头,看了看他,把头低下去,接着晒。
巷子里面有人走动。一个妇人从第三家出来,端着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衣裳。她走到巷子中间那口井的边上,把盆放在井台上,提水。井绳是新的,吊在辘轳上,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响。她提上来一桶水,倒进盆里,蹲下来搓衣裳,搓两下,捶一下。
井台上原来那只倒扣的木桶不在了。现在那里空着,井台的石面上留着一圈圆印,印子比周围的石头浅,是桶底年长月久压出来的。
妇人搓了一阵,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他站着没动。妇人低下头接着搓。
妇人捶衣裳的时候,捶的是井台边上那块青石。石头被捶了很多年,面上凹下去一个浅坑。她捶完把衣裳提起来拧,水从布上下来,落在井台的缝里,顺着缝往下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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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站了一会儿。这一回他没再数,只看着那棵树。
树上有一只雀落上去,落在靠墙那一根枝子上,站了一会儿,又飞了。飞的时候带下来两片干叶,叶子打着旋落到地上,落在巷子中间的那一道车辙里。
巷口右边有一家卖水的。铺子门上挂着半截蓝布帘子,帘子下头摆着两只水桶,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只木瓢。铺子里的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,没有招呼,缩了回去。
街上有车过去,是拉粪的,车上盖着席,走过去留下一股味,走出十几步散了。
日头往西偏了半尺。他站着,影子从巷口的地上移到墙根。
后来他把手抬起来,抬到衣襟上。手停在衣襟上,停了一会儿,落下去,落回身子边上。
他没有整衣裳。
他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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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他绕了三条街。
从姜家别院那条巷口出来,往南是直路,走直路半炷香就到他住的那个小院子。他没有往南,他往东拐了。
第一条街是盐铺街。街上都是盐铺,一家挨一家,门口摆着斗和秤,斗里的盐堆成尖,尖上插着一根竹签,签上写着价。有一家门口的斗缺了一角,用铁皮箍住了。街面上撒着盐粒,白的,踩上去在鞋底下响。风从街口进来,把地上的盐末子吹起来一层,落在他鞋面上,他走了一段,鞋面白了半边。
街当中有一家盐铺在吵。买盐的妇人说秤不准,掌柜拿自己的秤又称了一遍,称的还是那个数。妇人把手里的盐袋子往柜台上一放,说不买了。掌柜把袋子提起来,抖了抖,抖下一点盐在柜台上,说抹平了再算。两个人谁也不让,围了五六个人看。他从人群外头走过去,没有停。
第二条街是炭行那条,他走过很多回。炭行门口那三尺高的柴垛还在,垛子上盖着旧席,席子烂了两处,露出来的柴是去年的,颜色发灰。米铺门口照旧撒着一层米,还是有两三只麻雀在啄,人走近了也不飞。掌柜站在门里,拿一把算盘,拨一下,停一下。他从门口走过去,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,接着拨。
第三条街是城南那条,铺子稀,门板都关着。这条街上有绢行、有纸铺、有裁缝。走到中段,街北首有一处院子,院门是两扇的,门面上钉着铁钉,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。木牌上写的是内侍省的一处值房。
这个值房他知道。内侍省在城里有三处值房,这是最南边的一处,管的是南城这一片的文书递送和夜里查更。值房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条光。
里头亮着灯。窗户是新换的纸,白,光从纸上透出来,是黄的。窗纸上有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坐着的那一个在写字,站着的那一个低头看。两个人的影子都不动。
他在街这边走过去。走过那一段的时候,他的脚步没有停。走到街口拐角,他回了一下头。
值房那盏灯还亮着,窗户上那两个影子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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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院是日头偏西。
院里那口水缸的缸盖上扣着一只破碗,是他早上摆的。他掀开缸盖,用瓢舀了半瓢水,倒进木盆,把手洗了。手上有盐末,洗下来的水是咸的,他没有再洗第二遍。
他进屋,把门掩上。屋里案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份折起来的草稿,是上个月带回来的那一份,三处空还空着;还有一支笔,笔搁在架上。
他坐下,把草稿摊开。三处空都在,第一处在第八行后头,第二处在第二十一行的下半行,第三处在末尾。
他看着第一处那个空,看了很久,心里发沉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墨,在纸上落了一笔。那一笔下去,是第一个字的上半截。
然后他把笔提起来,搁回架上。这一笔只落一半,是他故意的——没想明白的事,他一个字都不会多写。他把那一页拿起来,对着窗子照了照,把那半个字看了一遍,把纸对折,折成四折,塞进抽屉,压在那一张十年前的旧纸上头。
他把抽屉推上,坐在案边。
外头天黑了。院子里房东家点了灯,光从西头那间屋照过来,照到窗纸上。他没有点灯。案上那半件铜他掏出来,放在掌上,铜是凉的。他握了一会儿,塞回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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