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零五章 半张纸换一炉铁

昭宁十七年腊月，崇京户曹。

户曹的库在东城一条巷子里，三进院子，前两进堆的是纸，最后一进堆的是料。院子里那口井的井绳冻住了，井台上搁着一把柴刀，是用来砍绳上的冰的。

沈砚是十九那天午后到的。他坐的是一顶旧轿，轿子停在巷口，他自己走进来。库吏姓赵，四十来岁，见了他先把手上的一副皮套摘了，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两下。

“料在东屋。”

“折耗那几本册子呢。”

“在值房。”

“先看册子。”

值房里生着火。案上摊着四本册子，从昭宁十四年到十七年，一年一本。册面上写的是“折耗”，里头记的是每年官料的损耗：铁、锡、旧铜，进多少，出多少，报损多少。报了损的料要销账，销了账的料运不出去，就堆在库里。

四年报下来的折耗，除了销掉的，账上还挂着九千六百斤铁。

“这九千六百斤，库里有多少。”沈砚问。

“一斤不少。”赵库吏说，“账上挂着，料就在东屋垛着。上头两年查过一回，点过数的。”

“点的时候怎么写的。”

“写的实物相符。”

“早些年也出过一回这样的料。”赵库吏说，“昭宁十三年修河闸，用的就是折耗里的旧铁，走的是河工的账，销的是折耗那一栏。那一回的凭是三张，一张留库，一张送工部，一张随料。修完闸，工部把随料那张交回来，三张对上了，账就平了。”

“这一回只有两半。”

“这一回不经工部。”赵库吏说。

沈砚把四本册子一本一本翻过去，翻完把最上面那本合上，压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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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屋的料垛了半屋子。

铁分三垛：垛在门口的是新料，是各州解来的生铁，垛得齐，上头盖着草席；靠里那一垛是旧料，是各处衙门退回来的旧件、旧锅、旧犁；最里头靠墙的一垛压得最低，上头落了厚灰，边上挂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写着两个字：折耗。

“就是这一垛。”赵库吏说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过秤是九千六百三十斤。”

“要四千八百斤。”沈砚说，“分三批，一批一千六百斤。”

赵库吏把手里的皮套又捏了捏。

“相公，这一垛是报过损的。报过损的料出库，账上要销一笔。”

“销。”

“销了以后，往后上头来查，问这九千六百斤哪儿去了——”

“写去处。”沈砚说，“写榷场。”

赵库吏不说话了。他蹲下去，把木牌从垛上摘下来，翻了个面，挂在另一头。

“十一月里榷场请过一回料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一回走的是料道，关引上要盖三颗印，一颗也没有盖下来。入冬以后北面的料道封了，官料过不去。”

“这一回不走料道。”沈砚说。

“折耗料不走料道的关引。”赵库吏说，“折耗料只销账。”

“对。”

赵库吏把话说完了，把手里的皮套戴回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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榷场来的人是第二天到的。

他穿一件半旧的羔皮褂子，脚上是一双毡靴，靴帮上沾着泥。他进了院子不问人，先在门房里坐着，怀里抱着一只布包。沈砚进值房，他才站起来，解开布包，取出一张单子，两只手递过去。

单子是鹿鸣镇榷场的格式，上头写着要的料、数目、用处、走的哪一条路，底下还有一栏价银，空着。用处那一栏写着四个字：渡口农器。

沈砚把单子看完。

“四千八百斤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价银这一栏怎么空着。”

“榷场的规矩。”那人说，“领官料先记账，价后定。定的时候照行市，不由领料的人说。”

“谁定。”

“榷场定，账房过手。”那人说，“定下来会有一张单子送到户曹来。”

“谁要的。”

“渡口上要的。”他说，“今年冬天渡口的东西坏得多。”

“哪几个渡口。”

“双河口上下，一共六处。”

沈砚把单子放在案上，手指在那一栏空白上按了一下，心里记住了这一栏。他没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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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秤是在二十那天。

秤是官秤，挂在东屋的梁上，秤砣是一副铁的，上头铸着年份。赵库吏记数，两个夫役抬料，一个人扶着秤。料从最里头那一垛上起，一块一块过，过了两批。

夫役是外头叫的，两个人一天四十文，管一顿饭。头一批过完，两个人靠在垛上歇了一炷香，一个人摸出一块饼，掰了一半给另一个，饼是硬的，得就着雪水咽。

第三批过到一半，赵库吏停了手。

“相公，这一批要挑一挑。”

“挑什么。”

“里头夹着几件旧犁的残片，是去年退回来的，裹在里头压了半年。”他说，“这样的料，送出去，人家做不成东西。”

“挑出来。”

“挑出来就少了。”

“少了记在折耗里。”沈砚说，“折耗那一栏本来就是记少的。”

赵库吏把挑出来的残片堆在门口，堆了一小堆，用草绳围了一圈，怕人踩。三批过完，账上写的是四千八百斤整，挑出来的残片另记了一笔：一百二十七斤。

车是二十一出的城。三辆车，每辆车装一千六百斤，料上盖着草席，草席四角用麻绳捆在车帮上。车把式是榷场自己带的，出巷口的时候，车轮在冰上打了一下滑，车夫跳下来在轮底下垫了半块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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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凭是在值房签的。

凭是一张整纸。上半写的是料名、斤数、出库的日子，下半写的是这一批料拨给谁、走哪一条路。末尾留着一行写名字。纸的正中间横着一道线，线头上写着“骑缝”两个小字。

“依规矩，这张凭从当中横裁。”赵库吏说，“上半随料走，下半留库。两半合到一处，印合得上，才算这一张。”

“印盖在哪一半。”

“相公定。”

“盖在上半。”沈砚说，“名字底下。”

他把官印从匣子里取出来。印是他在政事堂用的那一颗，面上缺了一小块。他在印泥上按了两下，往纸上落，落在上半的正当中，四角都落在纸上。

“官印在库上有一本对册。”赵库吏说，“谁都能照样子认。要添一样别人描不出来的，就得再盖一颗。”

沈砚从自己怀里摸出一颗小印。印是黄铜的，小的，长条的，印面上两个字：沈砚。这颗印他戴了十几年，边角磨圆了，印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
他把私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。落印的时候，手腕往下一沉。

印盖歪了。

他本想盖在官印的正下方，盖在横线上，让印的一半在上半张、一半在下半张。落下去的时候却往左偏了小半分。私印的左上角压住了官印的左下角，两个印叠在一处，红压着红。印面上那道划痕也印了进去，在上半张上留了一道细线。私印的下半截越过了横线，落到下半张上。

赵库吏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说话。

沈砚把印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心里反而定了。印歪这一下歪得好，往后每张都落不到同一处，外人想描都描不准。

“这一张就这样。”

“这样……”

“就这样。”他说，“两半合到一处，私印合得上。”

赵库吏把印泥盒盖上，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
“相公这一颗印，往后再用的时候，是不是还盖在这个位置。”

“不定了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不定了好。”赵库吏说，“定了位置，就好描。”

他把印泥盒端回架子上。

印晾了一炷香。晾到墨和印泥都干了，赵库吏拿了一把裁纸的刀，刀背压在横线上，一刀下去，纸分成两半。裁口不齐，毛边起了一层。

上半张他推给榷场来的人。那人把它折了三折，塞进袖子里，拢了拢袖口，抱着布包走了。

下半张留在案上，赵库吏把它压在册子底下。那半张上头只有私印的下半截，一道红边，横在纸的最上头。

赵库吏在册子上销了一笔：折耗铁四千八百斤，榷场领，凭半张，官印一颗，私印一颗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，抬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
“相公，这一笔我记在十九那一天。”

“记在二十一。”

“二十一的车已经出城了——”

“记在二十一。”沈砚说，“日子该跟车走。”

记完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案上那半张留库的纸压在册子底下，露出一条白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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