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零二章 诏上那个请字

昭宁十七年十一月，崇京诏院。

弹本到诏院是巳时。三本，用一块蓝布裹着，布角上打着两个结，结打得很死。送本子的是御史台的一个书吏，进门先把布解开，把三本摞在案上，摞得很正，脊朝外。他退到门边站着，两只手在袖子里，不坐。

裴婉把第一本翻开。封皮上写着一行字：弹政事堂沈砚十宗罪。底下一行小字：昭宁十八年十一月十九日，御史中丞崔玄。

诏院在西城，院子不大，正屋三间，东边两间是存本子的。屋里的炭盆是卯时生的，盆沿上搁着一圈旧铁钳。裴婉在这个屋子里抄了六年本子，最长的一份抄了十一天。她的手冬天会僵，抄到第二页的时候就热了。

“原本送到哪儿。”

“送御前。”书吏说，“这一份是照例送诏院抄存的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不敢。”

裴婉没有再让。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，换了新研的墨。诏院的纸比御史台的厚，一页能抄六百字，抄一宗空半页，留白留三分。这是诏院的规矩：留白不写满，往后有补的，补在留白里。

她抄到未时，抄完六宗。手边的铜手炉是早上换的炭，到午后凉了，她没有叫人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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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宗是换防表。

弹文上写的是：昭宁十六年秋，云门关换防，调防的数目与户曹的粮册不符，致璞水北岸死者约两千人。

“约两千人。”她把这一句抄下来，抄完在“约”字上头点了一点墨，又用纸角把墨吸掉。照例的抄法不许改字，改一个字，抄本就废。她把这个“约”字照原样抄了进去，点的那一点墨吸干净了，纸上只留一个浅浅的印。

第二宗是擅调军粮。第三宗是以两千三百人易一人。第四宗她抄了一半就放下了笔，心里发紧——这一宗底下的日子写错了，写的是昭宁十四年，那一年沈砚不在云门，他在璞水。

第五宗、第六宗都是账上的事。第六宗后头附了三张单子，抄到第二张，她认出其中一笔：三千二百石粮，走的是崇京到云门的老路，脚钱按旧例算，一分不多。这一笔她见过，是户曹的旧档。

抄本落到第四宗那一处，她照原样抄，抄完在留白里写了两个小字：日子。写完她没有划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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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院的主事午后来过一趟。

“抄到哪一宗了。”

“第七。”

“崔中丞那边催过两回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主事看了看案上那半匣纸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，带得轻。

过了半个时辰，廊下有脚步声过去，两三个人，走得快，没有在门口停。

管存本子的是一个老吏，姓郝，在诏院待了二十七年。他进来添了一回炭，添完站在炭盆边上搓手。

“这一本，”老吏说，“要是缺一颗印，就好办了。”

“不缺。”裴婉说。

“缺一颗，就依例封还，封还两次，他自己就不递了。昭宁十一年有一本弹文就是这样——缺右上角那一颗，封还回去，那个御史第二年就调去管船了。”

“这一本一颗不少。”

“我就是说一句。”老吏说，“这屋子里抄了这么多本，头一回见着数目写得这么细的。”

他添完炭就出去了。炭盆里的火起来一点，屋里亮了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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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宗她抄得慢。

这一宗没有数目，没有日子，通篇写的是两个字：删籍。

删籍的意思，弹文里写得很清楚：自昭宁元年起，凡经沈砚之手从籍册上删去名字的，一并在后头列出来，共九页，按年份排，一年一栏。第一页是昭宁二年，最后一页是今年秋天。

她把第一页抄完，翻过去抄第二页。抄到第三页，她的笔停住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第三页第四行，白石县，石守拙，昭宁二年入册，昭宁六年补回。

补回是墨写的，写在“删”字的右边，小一号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。

她把这个名字抄了两遍。第一遍漏了“补回”两个字，她把那一页撕了重抄。撕下来的那一页她没有扔进纸篓，折了两折，压在墨匣底下。

她也在这个册子里抄到过别的。昭宁四年云门，匠奴三十一人，删；昭宁七年白石县，脚夫九人，删；昭宁十二年璞水沿岸，船户四十户，删。有的后头写着补回，有的空着。空着的那四行，她一行一行看过去，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心里发沉，把镇纸往边上挪了一寸。

九页她抄到天黑。抄完她把抄本数了一遍：三百八十六个名字。有七十九个名字后头写着“补回”。

外面落雪了，落在窗纸上，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湿印。她把灯点上，灯芯剪得短，火不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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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天擦黑来的。

他没有叫人通报，走进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雪，雪在门口化了一半，肩头的袍子湿了一小片。他站在案前，先把三本弹本的原本翻了一遍，翻得很快。翻到第七宗，他停住了。

他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看第七页的时候他把纸角捏住了，捏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
“这一宗后头附的是什么。”

“名字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三百八十六个。”

“你数过。”

“抄的时候一格一格数下来的。”

他把抄本翻到第七宗，从头看第二遍。这一遍看得很慢，慢到灯芯烧出了一小截灰，灰弯下来落在灯座里。

“七十九个补回，”他说，“数是对的。”

裴婉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“他把我二十年的事，一条一条抄成了册子。”沈砚说，“哪一年删的，哪一年补的，补的时候写在哪儿，他都有。”

“第七宗是诬告不是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他把抄本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墨印，是这几天抄册子留下的，指根那一圈最深。

“他弹我别的，我都能答。”沈砚说，“擅调军粮，我认；私发仓帖，我认；第四宗那个日子写错了，我不必答。可这一条不是弹我哪一天做了什么事，他是把我这二十年用的法子摊开，让人看这法子是什么东西。”

“这法子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是政事堂的。是我从旧档里学来的，教我的那几个人里，有两个还在堂上坐着。”

裴婉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
“这回不能从程序上找破口了。”沈砚说，“人家把我的程序也写进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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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婉把灯往案里挪了半寸，为的是让光落在抄本上而不是落在人脸上。

“封还是发。”她问。

“你掌诏。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沈砚看着案上那三本原本。三本的封皮上都有御史台的印，印盖得正，一颗不少。

“发。”他说，“该发。”

“发了就下不去了。”

“下不去也要发。”他说，“这本子上的数目是抄出来的，不是我算出来的。它下不下得去，不由我。”

裴婉把三本原本摞起来，四边对正，用那块蓝布重新裹上。裹完她打了一个结，比送来的时候少打一个。

“那就先留三天。”她说。

“留。”

沈砚走的时候，雪比来时大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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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天里三本原本一直搁在诏院的柜子上头。

第二天主事来拿了一回，说要送进宫里，裴婉说留三天，主事说上头等着。两个人在屋里站着说了几句话，声音都不高。最后主事把手从柜子上拿开，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袖口蹭在柜门上，蹭下一点灰。

第三天御史台那边来了一个书吏，问本子发了没有。裴婉说没有。书吏站了一会儿，问为什么。她说按例。

“按哪一例。”

“留三天的例。”

书吏把手抄在袖子里，看了一会儿柜子，走了。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窗子。

那天下午还有一个人从廊下过。那人抱着一只炭筐，给各屋送炭，经过门口时把筐放下歇了一口气，抱起筐又走了。

书吏走了以后，她回屋把抄本收进柜子。柜门开着的时候，她从里头把抄本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

末行是抄讫的日子：十一月廿三日，诏院抄讫。

日子底下那半行原先是空的。现在不空了。

那半行里添了一个字：请。

字比上头的字小一半，起笔重，收尾往上挑。墨是新的，用指甲轻轻一按就洇开一点。

裴婉把那一页翻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翻回去。

她没有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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