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九十八章 十二路都在找她

昭宁十四年五月，白城。

消息是初十传出去的。

传的人不是一个。头一个说的人是白城营门口那个卖水的，他跟人说：匠作营东头第四列那顶帐空了，帐里连草席都卷走了。第二个说的是管事房的书吏，他说这一趟发遣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。第三个是往外送信的信使，他这一天出了三趟城。

到十一日，白城内外都知道了一件事：兵器总领不在营里了。

从十一日到十五日，白城一共出去七路人。

第一路去找的是兵器总领。他们拿的是去年那一本兵器册，册上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。这一路人去了匠作营、去了库房、去了谷口外的岔道，找的是“职名”，凡是能管赤谷那几座炉的人，一个都要问。问到十六日，他们在北道上的第三个驿站停住了：那里的人说，这些天往北去的车只有两辆，一辆是送盐的，一辆是送信的。

第二路去找的是那双手。这一路不是白城派的，是临潢那边把话递过来的：要手，不要名。他们找的是会看料、会对火、会在炉上摸一遍就知道成不成的匠人。这一路走得最远，一直走到璞水北岸，问过七个炉铺。七个炉铺都说没有见过一个女匠。第七家炉铺的掌柜多问了一句：找她做什么。来人答：请。

第三路去找的是赤谷的新料。这一路是榷场自己派的人。他们不急，走的是车路，一路走一路看：看料的成色，看炉口的灰，看运料的辙印。走到赤谷谷口，他们在谷外站了一天。谷里有人干活，库房门关着。他们要进去看册，谷里的人说：册子封了，钥匙不在谷里。

第四路走的是北道。临潢那边给了日子，说人若是上路，北道上一天只过两个驿站。这一路人一路追到第一个雪口子，雪口子上积雪没化，路面上没有新压出来的车辙。

第五路走的是官驿，查的是关引。凡是出城的人，无论男女，都要在关引上写名字、写去处、写随身的物件。他们翻了这个月的关引，翻出一个女人，写的是往南，随身的物件写的是：行囊一只。他们拿这一条去问发引的吏，吏说：她不写名字，只写了一个数。

“什么数。”

“三十一。”

第六路走的是水路，从白城往南，沿璞水下去，问的是船。河上船少，一共问过十一条，船家都说没见过一个带铁圈的女人。

第七路走的是营房。巡营的把白城内外九处营房、四家车马店、两个渡口都点了一遍，点的是不在册的人。点到第三家车马店，店里的伙计说：头一天夜里有个客人敲门要热水，是个男的。

七路走到二十日，都回来交了话。话都是一个字：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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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路人之外，另有五路。

这五路不是官派的。十二部里，有四个部各派了一路。这些人是骑马的，一个路四五个人，走的是小道。他们找的不全是人，是人身上带着的东西：一卷旧弓料、一块试过的铁、一本抄下来的底册。有一路的头人在半道上跟同伴说过一句话，说得很难听：人要是没了，东西得留下。

这四路里有三路是从北面绕的，绕的时候踩了别人的草场，被草场上的人拦下来问过一次，问的人收了他们两匹马才放。

第五路是一个人。是个老匠人，姓贺。他一个人走，从白城走到赤谷的外围，走到谷口那块大石头跟前，站了一炷香。他没有进谷。他走的时候在石头根底下放了一小包东西，包的是三块打好的小件料。放完他往北走了。

这十二路，走的方向各不相同，找的名字也不相同。

只有一件是一样的：都没有找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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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没有派人。她自己走了三条路口。

第一条路口在白城南边，官道上，两条驿道交会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家车马店，店门口立着一根拴马桩，桩子底下用铁链拴着一条黑狗。她在店里住了两天，住的是靠门的那一间，白天坐在窗边。窗子对着路口，来往的车马都要从窗下过。

这两天里，她记了三辆车。

第一辆是运皮的，车上盖着芦席，押车的是两个人，一老一少。第二辆是官车，绿檐，过去的时候车帘垂着。第三辆是一辆独轮车，推车的人是个瘸子，车上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一辆车上有女匠。

第二天傍晚她把这个记的纸撕了。撕成四条，扔在店门口的火盆里。火盆是给客人烤手用的，五月里不生了火，盆底有一层黑。

第二条路口在璞水渡口北岸。她在渡口的棚子里等了两天。这两天里过河的一共二十三拨，坐船的有六个女人，一个卖鱼的，一个看病的，四个是跟男人一起走的。她把那四个一个一个看过，看完没有再等。

第三条路口在往南的那条路的头上。这一条路路口最窄，只有一条道，道两边是石头。她在石头堆上坐了两天，从早坐到晚。过路的都是往南去的脚夫、卖炭的、赶牲口的。第二天午后有一个背行囊的人从北边过来，走过她面前，往南去了。那个人是个男的，四十岁上下，背的行囊是皮袋。

她叫住了他。

“北边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路上见没见过一个女匠。”

“什么叫女匠。”

“会做东西的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脖子上有一个铁圈。”

那人想了想，摇头。他往前走了。

耶律青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个时辰，心里发沉，然后站起来，往白城的方向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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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一条街才开口。跟的是她的一个杂役，姓周。周是个不多话的人，一路上替她拿着水囊。

“路都错了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哪一条对。”

“南边。”她说，“她走的是南边。”

“南边路不好走。”

“南边只有一条路好走。”耶律青说，“那一条通往云门关。”

周把水囊换了一只手。

“她是夏人。”他说，“她到云门关去做什么。”

“她做的事，从来不用别人想得通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她要是往云门关去，那就是她要去的。”

“云门关上的人认得她吗。”

“不认得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关上认得的是她做的东西。”

“那她去了说什么。”

“什么也不用说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她站在关下头看一天，关上的人就得炸了锅。”

周想了一会儿，把水囊捧到胸前抱着。走过街角有一家卖酪的铺子，铺子门口摆着两只木桶，桶口上盖着湿布。铺子里的伙计正在卸门板，卸到第三块，门板滑了一下，磕在石阶上，响了一声。

“要不要往前头递一句话。”

“递什么。”耶律青说，“递给谁。”

周没有答。

走过两条街，耶律青又说话了。

“临潢要手，白城要名，榷场要料。”她说，“三样东西，一样也追不上她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等。”她说，“人找不回来，等她自己回来。”

走到官署门口，她停下来。门口那两个守门的向她行了个礼。她一手按在门框上，站了一会儿。日头从西边照过来，照在门框上，把她按手的那一处照得亮。
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她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她要是死了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这一头就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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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月下旬，白城的匠作营里出了一件小事。

巡营的头人点数，点到第四列东头那一顶帐，帐是空的。他在册子上记了一行：该帐无人，器物已清。记完他往前走了三步，又退回来，把这一行划掉，改成：该帐无人。

划掉的那一行墨没有干，他在上头压了一小片纸。风把纸吹起来一角，他拿一块小石子压住。

营里那只碗还在井台上。碗口朝下扣着，扣了两天。第三天下雨，碗底积了水，有人把它翻过来，倒掉水，又扣回去，还是扣在井台上。

十五那天，营里十五盏灯只点了三盏。点灯的人说，夜里没有活，点多了费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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