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三章 册子上没有这个人

天授三十五年十一月，赤谷。

都罗到赤谷是辰时，谷口的雪没扫过，马踩进去陷到蹄腕。

他带了三样东西：一本总册，一只封条匣，一把细麻绳。封条匣里的浆糊冻了一半，出来的时候他把它揣在怀里。

赤谷的炉一共五座。他一进谷就数了数烟。五座里头四座是冷的，烟囱上挂着白霜。只有最里头那一座，烟囱口有一缕烟，细得像线，歪着往东去。

他把马交给随从，先去了管营的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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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炉是按规矩点的。

第一座，编号壹，砖数记一千八百二十。第二座，编号贰，砖数一千八百二十。第三座矮半截，编号叁，记一千二百。第四座是去年秋天新起的，编号肆。

念到这儿，都罗把册子翻回去又看了一眼。

“壹、贰、肆都在册上。”他说，“叁呢。”

“叁是旧炉，前年没开。”管营的说，“册上划了一道。”

“划了也要点。”

“点过了。砖数照旧。”

点完第四座，管事的人领着他往谷最里头走。路窄，两边堆着废砖，废砖上盖了一层雪，雪上有一排脚印，是往下去谷底的。

第五座在最里头，靠着北坡。炉身比前四座小，砖是新砖旧砖混着砌的，新砖的颜色浅。砌缝上有几道裂纹，裂纹里灌过灰，灰是白的。

“这一座几号。”

“没有号。”

“为什么不编号。”

“这座没有入册。”管营的说，“报上去的册上只有四座。”

都罗绕着炉走了一圈。走到北面，他停下来看炉口。炉口封着，封口上的灰是新抹的，抹得平，边上一圈还是湿的。

他伸手按了一下。硬了，按不出坑。

“这一座什么时候熄的。”

“前三日。”

“谁熄的。”

“匠作的人熄的。”

“哪一个人。”

管营的没有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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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名是在炉前的空地上点的。

全谷目前在册的六十三个人，站成三排。都罗让随从念名。念到谁，谁应一声。

念到第三十一，没有人应。

念到四十二，没有人应。

念完，都罗把总册摊在膝上，一页一页翻。赤谷那一页上，姓名栏排得很齐。他从上往下数到第十一行。

第十一行是空的。

那一行原先有字。纸在那一处被人挖过，挖出一个小洞，洞边上还留着半个字的边。洞不深，没有挖透，能看见底下的纸。

都罗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天看。看了一会儿，他合上册子，问管营的。

“这一行是谁。”

“匠作的总领。”

“叫什么。”

“册上没写。”

“你叫得出。”

管营的想了一会儿。

“苏澪。”

都罗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心口一紧。他把册子又翻开，翻到第一页前头的那张签收页。

签收页上有三行字，是都罗自己的手。第一行写：赤谷匠籍一册，天授二十六年冬，白城王庭收。第二行写：底册一册，交赤谷匠作营存。第三行他写到一半，纸的右下角空着。

第三行没写完的那一处，纸是被撕的，撕口齐。

“第三行是谁撕的。”

“阿罗的人来撕的。”管营的说，“撕的时候我在场。他撕完说是王庭要收底册，收去烧。”

“烧的是哪一份。”

“我手上这一份是抄的。”管营的说，“正本没了。”

“人还在。”

管营的看了他一眼。

“人还在。”他说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封皮上，压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空地边上那三排人。三排人的脚底下，雪被踩化了，露出下面一层黑土。

“六十三个人点过了。”他说，“多出来的那一个不算数。”

“她这两日还在谷里干活。”管营的说，“料是她配的，炉是她看的。”

“干活不算名分。”都罗说，“册上有名，才有人。册上没名，就是没有这个人。”

管营的没有接。

都罗把册子夹在腋下，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最里头那座炉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那一座先不封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点不出人来。”他说，“封一座炉要写一个交人。交人的名字写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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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在谷里待了四日。

头一日他先把点名的事办完，当日没有动手封炉。

第二日他把四座在册的炉口全封了。封条是用新纸写的，一行写编号，一行写日子，底下盖他自己的小印。印按下去的时候浆糊冻住了，按不清。他把封条揭下来，在炉口上哈了两口气，重按了一回。

按完四张。他把第五张留在了匣子里。

第三天他去清点料。料分三处堆，煤在坡下，铁料在东棚，石灰在西棚。三处的数都对得上册。只有东棚里靠墙那一垛，垛顶上的料没有记数，垛面上的灰是新的。

他问这一垛是什么。

管营的说，是那口炉里出剩的，还没有归堆。

“归了。”

“今天就归。”

都罗让随从点了一遍那垛料，点出的是三百二十块。他在册子边上用小字记了一行：谷东棚余料三百二十块，未入册，现补记。

写完他把这一行看了一遍。他写字一向写到底，写完了不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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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夜里他在管营的屋子里写报。

报是往白城递的。一张纸，三行，行距很宽。

第一遍他写：赤谷五炉，四炉已封，炉身完固。匠作总领一名，立于册外，无从指认。伏乞补册。

写完他看了一遍。他把“伏乞补册”四个字划掉了。划得很直。

第二遍他写：赤谷五炉，四炉已封。谷中在册者六十三人，无名者一人。无名者即前兵器总领，籍册已毁。请补册后办理。

写完他又看了一遍。他把“兵器总领”四个字划掉，在划掉的地方右上角添了一个小字：妇。

写完第三遍他没有再划。第三遍是这么写的：

赤谷五炉，四座已封，一座已熄。在册六十三人，册上无名者一人，即前匠作总领苏澪。名不在册，无从封锁，亦无从处置。先不封，等册子补上再办。

他写完把纸提起来对着灯看了看，心里发沉。墨干了。

窗外风把北坡上的雪吹下来一层。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半红，他两只手在盆上烤了一会儿，烤完把手放在纸上，两只手掌贴着，贴了很久。

那一张纸被他折成四折，塞进报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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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早上他走。

随从把马牵到谷口。他上马之前，把那只封条匣交给管营的。

“匣子里还剩一张。”他说，“第五座炉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用。”

“等册子。”

管营的把匣子接过去，抱在怀里。匣盖上的铜扣响了一声。

谷口的路上过来一个人，走得很慢，脚上套着毡靴，靴面上一层雪沫。走到近前都罗认出来了。是那个名字不在册上的人。

她手里提着一只桶，桶里是灰。她在离马三步的地方停下。

都罗没有下马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册上有。”她说，“你去翻。”

“翻不出来。”

“翻不出来就没有。”

她从桶里抓了一把灰，扬在雪地上。灰落在雪上没有散开，铺成一个圆。她把桶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“我问你一个数。”她说，“谷里还能开几座炉。”

“册上四座。”

“我问还能开几座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

“册上有几个人，就能开几座炉。”他说，“六十三个人，开两座。三座不够手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怎么够。”

“我把料省一半。”她说，“烧两回，出一回。出得慢，手不闲。”

都罗没有答这一句。他把缰绳在手里倒了一下。

“你不在册上。”他说，“我不能给人。册上的人才能派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问。”

“我问的是数。”她说，“数不在册上。”

她提着桶往谷里走了。走出去十几步，她回了一次头。

“你那张报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写你的名不在册。”

“写对了。”

都罗催马走了。出谷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。谷里的雪地上，那一片扬下来的灰还在，谁也没有踩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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