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三年八月,崇京内侍省院。
内侍省的院门朝南,门前一左一右两只石墩,墩上凿的是兽,凿得浅,年久磨圆了。门里是前院,前院里只摆一口水缸。缸里养着两尾鱼,鱼是青的,在水底下不动。
沈砚到的时候是辰时。
前院里坐着两个人。两个人都穿青,一个是御史台的,一个也是御史台的。他们坐的是一条长凳,凳腿有一条短了,垫着半块砖。看见沈砚进来,两个人都站起来了,又坐下去。
堂上只有一个人在。冯阉站在案后头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沈相公来得早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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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摆着一只匣子。
匣子是木的,外头裹了一层深蓝的布。布的四角压得齐。摆在案的正中,既不在冯阉那一头,也不在沈砚那一头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冯阉把匣子打开。
匣子里是一本册子。册子是内侍省底册,皮子是硬的,脊上贴着一条纸,纸上写着字号。
“这一本是底册。”冯阉说,“上月云门溃败的报账送到省里,我收了。收的时候我就翻了两页。两页以后我没有再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翻不动。”冯阉说,“报账的人写的是账,账我懂。这一本里头的东西不是账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案中间。册子摊开,翻到中间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有三行日期。第一行是天授三十年四月里的一个日子,写的是云门关东翼换防的令发出去的日子。第二行是同一个月的另一日,写的是夏人押送队伍出白城的日。第三行是五月的头几天,写的是东翼破。
“我不懂兵。”冯阉说,“我只认得日子。”
“日子是真的。”
“日子是真的。”冯阉说,“第一行和第二行隔了六天。第一行和第三行隔了二十一天。”
沈砚看着那一页。
“朝廷要查的,”冯阉说,“是这三行日子谁排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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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御史台今天来要人。”冯阉说,“要的是递那一份军情的人。”
“要谁。”
“他们没有写名字。”冯阉说,“他们写的是‘某人’。写了名字的东西好办,写了‘某人’的东西不好办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,压在册子旁边。
纸是换防表。表上格子很密,一格一行,行里填的是日子、时辰、关隘、兵数。第三行的时辰那一格,写的是“寅初”。
“这一份是沈相公前日交到省里的。”冯阉说。
“是我交的。”
“这一格上头写的是寅初。”
“是寅初。”
“关上实报的是卯正。”
“实报是卯正。”
“一格。”冯阉说,“差一格。”
“抄录的时候看错了一行。”沈砚说,“往上错了一格。”
“一格。”冯阉说,“这个格子里写的是寅初,实报的是卯正。差了这一个格,往后谁也说不清那二十一天是怎么排的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
“沈相公说这是抄录的错。”
“我说是我抄的。”
“抄的人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
冯阉把那张纸推回去,推到案中间,跟册子并排摆着。他两只手又拢回袖子里。
“我不说这是罪。”他说,“我只提一句:这一格要是认了,这一案往下就断在纸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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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口有声音。
沈砚进来的时候前院里坐着两个人。这一会儿,那两个人起来了。脚步声往堂门口去,走到门槛外头停住。
外头又来了一拨。四个人,都穿御史台的衣服,走在前头的那一个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两拨人在门槛内外站着,中间隔着一步。
“内侍省不放人。”外头那个拿文书的开口。
“省里没有押人。”冯阉说,“沈相公是来对账的。”
“对完了没有。”
“对完了。”
“对完了就该跟我们走。”
“往哪里走。”
“台里。”
“台里要人做什么。”
“问那一份军情是怎么出去的。”
冯阉点了点头。他朝门外走了两步,站在堂门槛里,没有跨出去。
“问是要问的。”他说,“我问一句:问出来以后,这个人往哪里安置。”
外头那个没有答。
“台里问完了,人交给谁。”
“交给大理寺。”
“大理寺问完了呢。”
“该怎样便怎样。”
“我提一句。”冯阉说,“这个人身上还有一摊事没结。云门关的廪仓封着,换防的新令没有下,关上的一千四百人换不换。他今天跟你们走了,明天那一摊事谁接。”
门外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“我不拦人。”冯阉说,“省里的规矩,省里不留客。沈相公要走出去,就走出去。”
他退了两步,把话头转过来。
“要走,先在这张纸上画个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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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多了一张纸。
纸是新裁的,四边齐,纸色发黄,是内侍省画押用的那种厚纸。纸面上只写了两行字,字不多。
冯阉念了一遍。
“云门换防表抄录失校,自请罚俸,自请离库。”
念完他把纸推到案边,推到一起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省里只管画押。”他说,“画了押,这一格就是抄录的错。台里再要问,问的是纸,不是人。”
“纸上写的是抄录失校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认了这四个字,”沈砚说,“那二十一天就没有排的人。”
“排的人是谁,卷宗上本来就没写。”
“卷宗上没写,是因为还没有查。”
“查下去,”冯阉说,“要查很多年。”
堂上没有别的声音。院门口那几个人还站着,没有进来,也没有走。缸里的两尾鱼翻了一下,水面起了一圈纹。
案头摆着两只盏。冯阉把一只朝沈砚那边推了一寸,又在另一只里倒了一点水。
“水是新沏的。”他说,“沈相公坐一会儿。”
沈砚坐下了。
“这一张纸,”他说,“我拿回去看。”
“省里的纸不出院。”
“那我就坐在这儿看。”
“坐。”冯阉说,“西厢有灯,有案。省里不断人一盏灯。”
他转身出去了。走到堂门口,从两拨人中间穿过去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也是匀的。两拨人给他让了半步。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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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厢只有一张案,一盏灯,一把椅子。
案上摆着那张纸,还有一只印泥匣。匣盖是掀开的,红泥的表面结了一层皮。案角搁着一根竹签,是拨灯芯用的。
灯是油灯,盏里添了七分满。
沈砚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纸上两行字,一共十四个字。他把纸放回案上,摆正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院里有人在扫地。扫帚扫过石板,一下一下,扫到西厢窗下停了一会儿,又过去了。
院门口那两拨人没有散。到了戌时,御史台那一拨进来一个人,在堂前站了一刻,走了。门外剩下的还有三个,靠着石墩站着。有人打了个哈欠,声音很大。
夜里下过一阵雨。雨点落在缸面上,密了一阵,又稀了。
灯芯烧到二更,起了灯花。他把竹签拿起来,把灯花拨掉,火又亮起来。拨完他把竹签放回案角,摆得跟原来一个方向。
三更过了,油见了底。灯芯吸不上油,火烧得矮下去,最后在芯头上剩一点红,慢慢黑了。
他没有再添油。
天亮的时候,院里的鸡叫了一声。石板上的雨水干了,剩一层薄薄的水痕。
那张纸还在案上。
摆的位置跟夜里一样,一个角对着印泥匣,另一个角对着竹签。纸上两行字,一个字也没有多。印泥匣的盖他合上了,合得严,红泥上那层皮没有再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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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辰时进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纸,又看了一眼印泥匣的盖。
“沈相公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画不画。”
“不画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一出口,他心里反而定了。
“不画就出不去。”
“出不去就坐着。”
“坐着也行。”冯阉说,“省里有饭。”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吹了吹,吹掉上头没有的灰,折成三折,放回匣子里。匣子扣上,扣得不响。
院门口那三个御史台的人还在。冯阉走到门里,跟外头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没有人出来。”
外头那个拿文书的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里的卷子收进袖子。三个人转身走了,走到石墩外头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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