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三十五年六月,鹿鸣镇榷场后院。
后院只有一间铺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两个字被刀刮过,刮得只剩底下那一点。铺子里面堆着皮子,熟好的靠里,生的靠门。生的那几张还带着味,味冲,压过别的东西。
铺子正中摆着一张案。案上原先摆着两把剪子、一个铁压子,都推到一头去了。
沈砚先到的。他到了半个时辰,坐在案东。他穿的是便服,青的,袖口磨白了。案上摆着一样东西,用旧布包着,包了两层。
她进来的时候是午后。带她来的是榷场的一个管事,把她送到门口就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她站着看了那案子一眼,然后坐在西头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案,两尺半。
---
“换一个人进来,”管事在门外说过一句,“名字要报。”
没有人答他。脚步声远了。
铺子里静。皮子上的味一直不散。外头院子里有人在翻晒皮子,翻一张,抖两下,抖出来的灰在光里飘。
她把随身的包袱放在脚边,没有打开。
他把案上那个布包解开一头,把里面的东西推出来。是半件铜。铜是暗的,榫口那一头朝外,口上有一道旧的磕痕。
她从怀里取出另外半件,放在案上,放在自己这一边。两半隔着三寸,谁也没有推近。
半件铜摆在案上,两个人都看着它。看了一会儿,她把眼睛抬起来。
“那份军情是换我的吧。”
---
他没有躲。
“是。”
她把手放在案沿上,手指没有动。
“你知道会死多少人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出来多少。”
“两千三百。”
“你算的时候,”她说,“是几时算的。”
“四遍。”他说,“卡粮、换防、托人、上奏,四遍。”
“四遍都算得出来。”
“都算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还是递了。”
“递了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她低下头去看那件铜。铜上有一层薄薄的黑,是这些年手摸出来的。她伸手想碰,碰到一半又收回来,把手放回膝上。
铺子外头那张皮子翻到了反面,抖的声音不一样了。
“换防是几时换的。”她说。
“五月十一。”
“军情是几时递的。”
“五月十一的前一夜。”
她的眼睛往下看了一下,看的是案上。
“你先算的是日子。”
“先算的是路。”他说,“从白城到临潢,要走四十七天。信送到关上,换防的令走驿路,九天。要抢在换防之前,只有那一夜。”
“你把日子掐得正好。”
“掐得不好。”他说,“早一夜,令到不了;晚一夜,换防已经过了。”
她听完,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抬到案面上,按了一下。案面上一层薄灰,她按出一个指印。她看了那个指印一眼,又把手拿开。
“那两个人,”她说,“是你从白石县带出来的。”
他没有答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也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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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过一次。进来的是铺子里的伙计,十六七岁,端着一只木盘,盘上一只粗碗,碗里是水。他把碗放在案角上,又把案上那把铁压子挪了挪,说是管事的让归位。他做完就出去了,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轻。
碗摆在案角。
两个人都没有端。
碗里那点水放了一会儿,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她伸手把门边那几张生皮子拿过来一张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一道刀口没走直,是她熟的那样口子。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口子摸了一遍,把它搭回原处。
“皮子裁得毛。”她说。
“谁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---
“你为什么来。”她说。
“该来。”
“该。”
“该。”他说。
“这一趟你走不了明路。”
“走的暗路。”
“暗路上有人问你话没有。”
“有一个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买皮子。”
她看了一眼堆在门边的那几张生皮子。
“你买了没有。”
“买了两张。”
“皮子在哪里。”
“在外头的车上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点到一半停住。
“你从关上到这里走了几天。”
“六天。”
“六天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说,你是五月十一之前就动身的。”
“十四。”
“那你递军情的时候,人在路上。”
“在。”
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心下一跳,没有说出来。
---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问。”
“那一张纸。”
“哪一张。”
“末尾有三个字。”她说,“被水泡过。笔画散了。”
他看着案上那半件铜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。
“你要问什么。”
“那三个字是什么字。”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放在案上那半件铜上,按了一下。
“是地名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的地名。”
“关上的北面。三条水路的宽窄那一页上,有这么一行。”
她的手在膝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用什么写的。”
“笔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那一夜之前。”
她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,挪到案上那半件铜上。铜在案上摆着,榫口那一头朝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。她也没有说。
---
案上那盏灯是管事先点上的。天还没有黑,灯点得早,火很小,照着皮子和案。灯油是榷场里卖的粗油,烧起来有一股味,跟皮子味混在一处。
灯是榷场的东西,铜座,座上刻着一个字,字是“平”。灯芯剪过了,剪得不齐,一头高一头低,火就往高的那一头偏。
“天黑之前要出院子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报名字那个管事在门口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的名字报的是什么。”
“报的是买皮子的。”
“我的名字,”她说,“报的是送货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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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账,”她说,“记了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记在哪一本。”
“我那一本。”
“数目是两千三百。”
“两千三百。”
“一笔。”她说,“一笔就是两千三百个人。”
“一笔。”
“我不替你记。”她说,“我记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手又抬起来一次,抬到铜上头,离铜有一寸,停在那儿。停了两息,她把手放到案外头去,落到自己膝上。
那一寸她始终没有落下。
---
“那两个字,”她说,“你写在那一页上的时候,算没算过后面的事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到哪一步。”
“算到换防。”
“再往后呢。”
“再往后没有算。”
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停完她把眼睛挪开,挪到自己那半件铜上。
“你算不到。”她说,“你只会算到那一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我做东西也只做到那一步。做出来怎么用,我不算。”
铺子外头那张皮子又翻了一次。这一次翻得慢,抖出来的灰在门口那一方块光里飘了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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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脖子上那一圈,”他说,“紧了。”
“紧了一档。”
“几时紧的。”
“上月。”
“谁让你紧的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
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抬到案上,放在那半件铜上。铜是凉的。他按了两息,又把手收回去,放回膝上。
她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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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门手艺,”她说,“一辈子只造能算的东西。”
他说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料有多少,火有多少,日子有多少,出来的东西有多重,都能算。算得出来我才做。”
她把话停了停。铺子外头没有人走动,只有风把门边那几张生皮子吹得翻了一下角。
“从今天起我不造了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。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半件铜留在案上,留在自己这一边,没有推过去,也没有收起来。她伸手把包袱提起来,挎在肩上。
走到门口她停下。
“你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往后吃什么。”
“你不缺这一门。”
她没有答。她伸手推门。门轴是旧的,推的时候响了一声长的。
门外院里的天已经暗下来。她跨出门槛,走到院子当中,回过头。
铺子里那盏灯还亮着。他坐在案后头,没有动。灯摆在他左手边,火苗不高,把案上两半铜照出两个影子。
灯亮着。
她没有吹。他也没有吹。
她把头转回去,往院门那边走。皮子的味一直跟到院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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