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三年四月,云门关行营。
行营在关城西边半里,一排土房,房顶上苫着席,席上用石头压着。
顾无咎住在东边第二间。第一夜他起来解手,看见前头那一间的灯还亮着。
灯亮在窗纸上,比别处的窗都黄。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。到了窗根底下,他听见里头有纸响——不是翻纸,是笔尖走纸的声音,一顿一顿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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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他是被冻醒的。四月里的关下,夜里还上冻,屋角的缸面上结一层薄冰。他起来倒水,看见前头那间的灯还亮着。
这一回他走近了些。窗纸破了一个角,他用指头把破角往外扒了半分。
屋里只有老师一个人。案上一盏灯,灯芯剪得很短。沈砚坐在案后,上身直着,右手执笔,写得慢。写一行,停一停,再看一眼左边摊着的那本册子。
纸上写的东西顾无咎看得见一半。看得见的那一半里,有几个字他认得:东翼、二十里、第三段、沙。
墙上钉着一张图,是云门关的城图。他写字的时候,眼睛有时从册子上抬起来,看图上东边那一段。
他看了不到十息,把手收回来,回屋了。
第三夜他没有睡。
他坐在自己的门槛上,把门开着,看着前头那一间的窗户。灯是从亥时亮的,一直亮到寅时。中间灯芯暗了两次,都被人剪过。
天亮以后他去前头那间送早饭。饭是糜子粥,两碗,一碟咸菜。
案上摊着三张纸。
三张纸是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行数。他扫了一眼,看见三张上头的字不一样。不是写得不一样,是内容不一样:第一张上“第三段”底下写的是三百二十人,第二张上写的是二百六十人,第三张上写的是实有的那个数。
三张纸都压在一本册子底下,只露出上半截。
他把那三张纸在心里对了一遍。
第一张写得最厚:段长、墙高、墙基底下是石、冬可渡水、马可过、火器架几处,末一行写着东翼是去年秋后才补的一段。
第二张比第一张少两行,少的那两行是“墙基底下是石”和“冬可渡水”。
第三张最短。上头没有墙,也没有水,只写了三样:人数、换防的日子、粮到的日子。末一行有两个名字。那两个名字他认得,一个管火器架,一个当什长。
他看了两遍。看到第二遍,他看出第三张为什么最短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第三张上写的都是真的,真的东西少。
顾无咎把粥放下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页您抄了三夜。”
沈砚把咸菜碟挪了挪,挪到他那边。
“吃。”
顾无咎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烫的,他放下碗。
“这一页是往哪里送的。”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案上那一本册子合上,合的时候用两只手,纸边压得很齐。
“你先学会算。”他说,“再学该不该。”
顾无咎看着他。
“那这一页,算完了没有。”
“算完了。”
“该不该。”
“不该。”沈砚说。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说得和平常一样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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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午后,顾无咎在前头那间屋的墙角看见一堆纸灰。
灰是冷的,堆在灶口边上,堆得很小。他用脚拨了一下,拨出半张没烧尽的纸角。纸角上的字他认得,是先生的手笔,写的是“第三段”三个字和底下一个数。
他把纸角拨回灰里,把它压在最底下。
那天晚上他照旧送饭。饭是面片,泡在汤里。他进门的时候,沈砚正在收拾案上的东西。
册子收进了柜里。案上只剩一盏灯、一方砚、一支笔。
“先生,今天还抄不抄。”
“不抄了。”
“那三张纸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
顾无咎把碗放下,没有走。他站在案前,两只手在身侧垂着。
“先生,我跟着您三年。”他说,“从白石县跟到崇京,从崇京跟到这儿。路上我问过三回,一回也没问出来。后来我不问为什么,我只问做什么。”
沈砚把笔搁回笔架,笔架朝北。
“今天你不用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去哪儿。”
“回你的屋。”
顾无咎走出去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砚还坐在案后,案上那本册子摊开着,翻的是东翼那一段。他没有写,也没有翻,只是把两只手放在册子两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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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的时候,顾无咎出了门。
他没有跟得太近。他走的是行营西边那一排土房的背后,房背后是一条浅沟,沟里没水,是去年秋天挖的排水沟。他猫着腰顺着沟走,走到营墙豁口,翻了出去。
外头是坡地。坡上有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他踩了两脚就换了地方,走到坡下的干草丛里。
坡下有一条小路,往北走三里,是界碑。
界碑是石头立的,一人高,上头刻着两个字。碑东边属于昭人的地界,碑西边是荒地,荒地再往北走四十里才是渡口。那一带平时没有人去,只有走榷场的商队路过。
沈砚走在前面,离顾无咎有六十来步。
他走得不快,走的是路中间。他穿的是常服,不是官袍。他怀里夹着一卷东西,卷得短,比一只手掌长一点,外头没有包纸。
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蹲着,一个布口袋垫在腿下。他穿的是毡袍,头上戴一顶旧毡帽,帽檐压得低。他身边有三匹马,两匹驮着货,驮子上一层层捆着皮货。马嘴里冒着白气。
是乞丹的商人。走榷场的都认得这种打扮:皮货驮子捆三道绳,头一道打的是北边的结法。
沈砚走到碑前站住。
两个人说了几句。顾无咎离得远,听不见字,只听见声音一高一低,说得很快。
说了大概有一炷香的三分之一那么久。沈砚把怀里那卷东西递过去。商人接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了,接过来先不打开,先塞进怀里,塞到贴肉的地方。
商人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,用麻布包着,递过去。沈砚没有接。他把手在袖子里拢了一下。商人就把那一包又收回去了。
商人上了马。上马之前他回身做了一件事。
他从鞍边的袋子里取出一根火绳,擦着了。火亮起来,在碑底下那一小块地上照出一圈黄。他把火绳举起来,右手举,举了三下。
举第一下的时候,风把它压歪了。第二下的时候,火直立住了。第三下的时候,他把火往地上一插,插在土里,翻身上马。
火在地上亮着。三匹马往北走了,走过坡口就看不见了。
顾无咎趴在草里数。
他数得清清楚楚。
是三个亮。第一下、第二下、第三下。中间隔的时间差不多一样长。顾无咎趴在草里,心里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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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在碑底下的土里烧了一会儿,烧到火绳半截,自己灭了。
沈砚还站在碑前。
他站了大概有二十息的工夫。这二十息里他做了两件事:他把脚下那块地方看了一眼,看的是火绳插过的那一个小孔;他把那卷东西送出去的地方看了一眼,看的是自己的右手,右手是空的。
然后他往回走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,走的是同一条路,走在路中间。他走到坡下,从顾无咎藏身的那片干草旁边过去了。干草是去年的,又硬又脆,他一走过去,草叶擦在裤腿上,擦出响声。
他停了一下。
顾无咎趴在草里,脸贴着土,没有动。土里有一股霜化了的湿味。
沈砚站了两息,接着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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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回到营里的时候,前头那一间的灯已经灭了。
他进了自己的屋,把门插上。他没有点灯。他坐在床边上,两只手放在膝上,坐着。
案上摊着一张空纸,是他前天拿出来准备写家书的。砚里的墨早就干了,干成一层硬皮。
他把那张空纸拿起来,对着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没有什么可看的,天是黑的,只有北边坡口那一带的天比别处淡一点。
他把纸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床头那只箱子的最底下,压在一件旧棉袄底下。
他没有问第二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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