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年三月,崇京政事堂/天授三十二年三月,白城帐会。
政事堂的东厢开了窗。窗外的杏树刚发了芽,芽是红的,还没有展开。
案上摆着一册抄件。
册子是新的,皮子用青布包了,包得很齐,四角压得平。摆的位置也有讲究:摆在长案的正中,既不在沈砚那一头,也不在别人那一头。
堂上来了九个人。首座空着,两侧各坐了四个。冯阉坐在西头第三个位子上,那是内侍省在政事堂的坐位,一年里他坐不上三回。
“这一册子,”他说,“是内侍省年前收到的一件文书,抄成册的。今天是三月,各衙门报春天的事,我顺手带过来,给诸位看一眼。”
他把册子翻开。
第一页是渡口那一仗的粮单。粮单上的数目列了三行:昭宁十四年十月,云门关廪仓支粮若干;同月,北岸渡口收粮若干;同月,收料若干。末一行有签收的印。
印是方的,四个字:赤谷匠作。
---
“这一页我看过三遍。”冯阉说,“我看不出什么来。数目对得上,印也是真的。这种东西该入档。”
他把册子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二页是一份抄件。”他说,“抄的是渡口的军报。抄件上头有几个字,跟正本不一样。正本上写的是雇匠三百,这一份抄件上写的是夏匠三百。”
堂上没有人出声。有人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抄件是谁抄的,不必问。”冯阉说,“问也问不出来,抄的人去年秋天就不在堂上了。我只提一句:这一份抄件是内侍省从肃州南的驿站上收下来的,收的时候封皮上写着往北送。往北是哪里,我不清楚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册面上。
“我不说这是罪。”他说,“我是内侍省的人,罪不是我定的。我只提一句:这一册子该存档了。存了档,往后谁要查,就能查到;谁不查,它也在那儿。”
堂上还是没有人接话。
沈砚坐在东头第一个位子上。他看着那一册子,看着那四个字的印。
“存。”他说。
“沈相公说存。”
“存。”沈砚说,“入架阁库,编字,报御史台一份。这一册子里有几页是抄件,抄件该单列,抄件不入正档,另做一匣。”
冯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沈相公要把抄件单列。”
“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“规矩就是这样。”冯阉说,“那就照规矩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案中间,旁边站着的一个书吏上前收起来,抱出去。出门的时候那书吏把册子抱在怀里,两只手扣着皮子,抱得很紧。
---
散堂是晌午。
各人回各人的司房。沈砚进了政事堂后头那一排屋子,最东一间是架阁库。架阁库的门是两扇的,门上贴过封条,封条断了,断口在锁下头。
库里没有窗,只一盏灯。
架子一共九排,每排六层。第五排是西北的册,从下往上数第三层摆的是三州的粮、第四层摆的是三州的兵。他把灯放在架子顶上,伸手抽出第四层中间那一本。
封面是硬纸的,上头写着“西北三州布防册”,底下有小字一行:副本,崇京架阁库。
他翻了两页。关隘、烽铺、粮道、能调的人、能调的马、几时上冻、几时开河,一页一页,都是他自己抄的。
他把这一本搁在案上,没有推到架子里去。
架阁库的规矩是:册子离架,当日必须上封。封条在案头的匣里,匣里有浆糊,有纸。他伸手把匣子打开了。
“沈相公。”
门口站着人。是冯阉。
他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架阁库不许外司的人进,他也没有跨那道门槛。他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肩上的披风上有一层土,是从外面走过来的土。
“堂上那一册子入档,我来问一句编字。”他说。
“编西字,第三十七号。”
“抄件另做一匣。”
“另做一匣,编号另起。”
“好。”冯阉说,“规矩我记住了。”
他的眼睛落在案上。
案上摊着那一本布防册,还有打开的封条匣。匣里的浆糊是隔夜的,面上结了一层皮。
“这一本是西北三州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一本我没有见过。”冯阉说。
“副本留在架阁库,正本在枢密院。”
“这一本没有上封条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架阁库的规矩,”冯阉说,“册子离架,当日上封。”
“有这一条。”
“沈相公还没有上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
冯阉站在门口,两只手在袖子里。他没有再说规矩,也没有提那一册子该怎样。他把话说到这儿,停了一停。
“天晚了。”他说,“沈相公少走夜路。”
他退了半步,转过身,走了。廊下的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走到拐角就没有了。
灯还搁在架子顶上。沈砚把封条匣的盖合上,匣盖合得很轻。案上那一本册子摊开着,翻在粮道那一页,纸角翘起来。
他没有把册子放回架子,心里却发沉。
---
同一个月的白城,帐会开到午后还没散。
白城这边先拿出来的是粮账。
拿出来的人是石部的一个头人,他把一本册子摊在毡上,掀到中间一页,用手指按着念。念的是天授二十八年的事:这一年,赤谷向昭人的云门关出粮三百车,走的是北岸的渡口,过河的凭据是渡口的木牌,收粮的一方没有署名。
他念完,把册子转过去,让案上的人看末行的签名。
末行两个字:苏澪。
“这一笔粮,”石部的人说,“帐会上不知道。”
帐上有几个人低下头去看那一行字。
“王庭的册上也没有。”他说,“去年十一月,赤谷的月册报上来的返程那一栏写着三十三个空额,没有写这一笔粮。两处对不上。”
都罗从角落里站起来。
“这一本册子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“是赤谷的。”
“是赤谷的。”都罗说,“我去年替她管册,这本册子在我手里过了三个月。我一个字没有加,一个字没有减。册子上写着什么,念出来就是什么。”
“这三百车粮。”
“这三百车粮,”都罗说,“册上写着:借出,待结。签名是她自己签的。”
“为什么借。”
“册上没有写。”
“你是监营官。”
“我只认册子。”都罗说,“册上没有写的,我不能替她说。册上写了的,我不能替她改。”
他把话说完就坐下去了。毡上的册子还摊着,那一行签名露在外头。
---
帐会上摆了半个时辰没人说话。
大汗的位子在第一排正中。他案上摆着一只木碗、一张图、一串数珠。他听完都罗的话,把手放在数珠上,拨了两颗。
“这一笔粮,”他说,“是去年的事。去年十一月我收了她一本册子,收上来的时候,这一笔不在上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百车粮,”他说,“出去的时候是谁批的。”
“册上没有批的人。”
“过河的木牌在谁手上。”
“在渡口守军的手上。”
大汗把数珠放下。
“把渡口去年十一月的木牌册调上来。”他说,“另调云门关廪仓的收粮册。两份并到一起看。”
都罗应了。他摊开手里的册子,记了一行。
“再有,”大汗说,“赤谷闭炉三天,帐清完再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监料官留营。她这几天不出谷口。”
“是。”
石部的那个人把粮账收起来,收到一半,又想起什么,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大汗,这一案叫什么名。”
大汗没有答他。他把图卷起来,用铜镇压住,站起来走了。
帐会散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十二部的人从毡上起来,一个一个往外走。都罗走在最后头。他把那本粮账抱在怀里,走出帐门口,站了一会儿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南边的道上有一条车辙,是开春以后新压出来的,从谷口那一边过来,往白城的方向去,走到坡下就没有了。
他抱着册子走下坡。坡下的雪化了一半,土是湿的,他的靴子踩下去,留下一个很深很圆的印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百五十章 名册上多出的一页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