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四十四章 三百人怎么回去

天授三十一年十一月，白城帐会。

她把一页纸摊在毡上，两只手压着纸的两个角。

“这一页上是三十三个名字。”她说，“去的是三百二十个，回来的是二百六十七个。差五十三。二十个在半道上转去别处，剩下三十三个，这一页上都有。”

帐上没有人让她念。

她就念了。

“亦鲁，野狼部。石朵的弟弟，跟车。”

“阿兀，石部，管绳。”

帐里有人把碗端起来。

“按答，灰部，量尺。”

“札儿，野狼部，拉风箱。”

“兀术答，石部——”

念到第十一个名字的时候，帐角上有人在喝酒。喝得不算响，就是碗底磕在毡上，磕了一声。念到第十九个名字，有人掀帘子出去，帘子落回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雪气，毡上那一层热气散了一线。

她念完了三十三个。

帐上没有人接话。

她把手从纸上拿开，纸角自己卷了一下，卷到一半停住。火盆里的牛粪烧得正好，盆边烘着一圈鞋底的水汽。有人把袖口翻上去，露出手腕上的旧伤。最外一圈坐的是各部的带兵的人，他们中间有一个一直在搓手上的冻疮，搓了半炷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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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汗坐在正中的位置上。
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只木碗、一张折了两折的图、一串数珠。数珠搁在最远的那一头，没有人动。

他没有看那一页名字。

“料钱。”他说。

“每斤十四文。”苏澪说。

“昭人给的是多少。”

“给的是每斤十四文。共十二万七千四百斤，折钱一千七百八十三贯六百文。收进来一千七百八十三贯六百文，支出去一千七百八十三贯六百文。一文没留。”

“一文没留。”大汗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
“一文没留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帐上有人笑了一声，笑得很轻，像是把这一声咽回去了。苏澪没有回头看。

“工钱呢。”大汗问。

“匠人的工钱是王庭出的，走匠作营的册。”

“昭人那边给你的赏钱。”

“没有赏钱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一样。”她说，“过河的时候，北岸多给了我们九辆车，车是昭人边军的。车上装的是铁，不是料。那九辆车后来折成六百四十斤料，记在返程那一栏。”

大汗把数珠拿起来，拨了一颗，又放下。

“你有两本册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本给帐会看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一本。”

“还有一本在我身上。”

“呈上来。”

苏澪把怀里那一本拿出来，走到案前，两只手递上去。册子是粗麻纸的，封面用布包了边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递的时候没有犹豫，手也没有抖。大汗接过去，翻了两页，翻到中间，看见有一栏的字比别的栏小，写的是每一炉的料从谁手里来、到谁手里去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放在自己案角，压在那一串数珠底下。

“这本入王庭。”他说。

帐上换了个坐姿的人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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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开口的是灰部的人。他坐在左边第二圈，是个胖大个子。

“三十三个。”他说，“这三十三个人的家里，谁来养。”

“按旧例，死在营里的，家里给两车粮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一笔走匠作营的帐，不走各部的帐。”

“匠作营的帐在谁手上。”

“在我手上。”

灰部的人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喝完把碗放下，碗底磕在毡上，磕了一声。

“我那三千人，”他说，“是不是也在你册上。”

“在。”苏澪说，“天授二十六年帐会上借的那三千，册上有户名，也有各部的印。册在都罗手里。”

灰部的人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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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从帐外进来的时候，帐里的意思已经定了。

他手里抱着一本册，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木牌。他走到案前，把册摊开，念了两行。念的是任官的规格：监料官一员，驻赤谷，掌料出入，逐月报帐。念完他停了一下，把木牌翻过来，让有字的那一面朝上。

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。

不是苏澪的名字。

是监料官的名字。那人站在帐门口，三十来岁，脸黑，穿一件半旧的皮袄，手上的指头很粗。他进来向大汗行礼，又转向苏澪行了一个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手里的一个小册子举了一下，那意思是他自己也有册子。

“监料官常驻赤谷。”大汗说，“料从他手里过。”

苏澪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却发沉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

“你那一本入王庭。往后赤谷出料，一本报帐会，一本报监料官。两本对得上的，才算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对不上的。”

“对不上的，”她说，“是我的错。”

大汗没有再问。他把手往图上一按，示意这一件事过了。帐会上有人立刻说起下一件事，说的是白草川的雪、十二部的马料、明年开春的道。那三十三个名字那一页纸还摊在毡上，被一个人的鞋跟压住了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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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是午后才散的。

苏澪从帐里出来，站在帐外的坡上。白城的雪比赤谷的厚，坡上的道被人踩成一条窄路，路上结了一层薄冰，走起来要看着脚。她站着没动，等帐里的人都走完了才下坡。

都罗跟在她后头半步。

“你刚才少说了一样。”他说。

“哪一样。”

“返程那九辆车，是昭人的边军调的，调车的令是谁署的，册上没写。”

“册上不写。”

“我知道册上不写。”都罗说，“我念的。”他把手里的册子抱紧了，走了一段，又说，“监料官是我的人。他不问政事，只认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往后你的册子，头一本先给他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要是不给。”

“我给。”

都罗不再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坡。坡底下停着车，车是赤谷来的，车上垫着草。都罗走到车前，把车门上的一块毡掀开，让她上去。

她上车之前，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。

一层一层的帐子，最高的那一顶在中间，外头插着三面旗。旗没有动。帐顶上的雪被日头照化了半边，淌下来，在帐脚冻成一排小冰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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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赤谷是第三天晌午。

谷口那座新起的官房已经上了梁，房是给监料官住的，两间正，一间偏。梁上挂着红布，红布上落了雪。匠作营的人在门口站了一片，谁也没有往前。

苏澪从车上下来，脚踩在雪上，走了两步。

石朵在人群最前头。她穿一件蓝布的旧袄，袄的袖口磨破了。她站在那儿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绞得指节发白。
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哥哥。”

苏澪站住了。

她把手伸到怀里，摸出那一本自己的册子，翻开，翻到那一页。她没有把册子合上，也没有把册子递过去。她就那么端着，让石朵看那一页上第三行的两个字。

“拉风箱的那一辆车。”她说，“车翻在冰上，压了四个人。他压在底下。埋在南岸，第三棵柳树底下。坟头上搁着他那把钩。”

石朵看着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松开了，垂在两边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“料我扣了一笔。”苏澪说，“两车粮，已经报了。这一笔走我的帐。”

石朵摇了摇头，转身往营里走。她走到营门口，又回过头。

“姐姐，那三百人，”她说，“明年还去不去。”

苏澪没立刻答，心里已经下了决心。她把册子合上，塞回怀里。

“去。”她说。

石朵进去了。营里那一天的炉没有停，风箱一直响到天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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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赤谷走了两天。

车上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，膝上放着两本册子。一本是新的，帐会发的，皮子是硬纸，硬得能立起来。一本是她自己的，粗麻纸，布包了边。

那本自己的册子，帐会上她没有交出去。

她交上去的是另有一本，也是粗麻纸，也是布包边，字也是她的字。交上去的那一本里，料路那一栏是整栏的，每一笔都写着户名。留下的这一本里，那一栏是空的，只有数目。

两本册子摆在一起，纸的颜色一样，线一样，看的人看不出来。

她带回来的，只有这两本。

车过白草川的那一段，风大，车帘子被吹起来，她把帘子按住。帘子按下去以后，天已经暗了。前头赶车的人在喊马，声音被风吹散，只听见前头的半截。

她把两本册子摞齐，压在一块石头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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