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二月,云门关。
关上的雪化了一半,关下的路烂成泥。沈砚到关上第一天,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:一页报册,一本匠籍底册,一本驿程单。
他先看驿程单。白石县到云门关,八百里,驿程单上写着走了九天。报册的末尾盖的是白石县的印,印色很新,新得能蹭下来。他用指头在印上按了一下,指头上有一点红。
再看匠籍底册。底册是白石县去年腊月送来的,纸已经黄了,钉线松了一头。他在第二个名字上找。
找不到。
第一个名字在底册上,第四十一页,卖主是鹿鸣镇一家铺子,买主是本县人。第三个名字在底册上,第一百零九页,笔画像被风刮过一遍,可字是清楚的。
第二个名字不在底册上。他把底册从头翻到尾,翻了两遍,页角都被他捻毛了。没有第二个名字。
他把报册拿起来,对着窗。第二个名字写着:某乙,三十一岁,白石县,买主是本县铁铺。
“顾无咎。”
“先生在。”
“白石县上月初二,有一辆料车翻在东边。”沈砚说,“你去问驿上,初二那天白石县出去的报,是哪一天到关的。”
顾无咎去了一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。
“初二那天没有报。”他说,“白石县出去的最早一份报是初三。初三早上出的,初五到鹿鸣镇,初十到关上。”
“报册到关上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月十六。”
“报册是初三写的。”沈砚说,“初三写报册的人,怎么知道初二死了一个人。”
顾无咎站在案前,两只手垂着。他今年二十四,在政事堂抄了三年文书,抄得快,字也像沈砚的字。他往前一步,把报册又看了一遍。
“人死了他当然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他知道,他还要写。”
“写上去才有名字。”
“写上去,”沈砚说,“那个名字就能留在册子上三年。”
---
沈砚让人去查填册的人。
查了七天。白石县报回来的是一句话:报册由本县户曹书吏某某填,某某已告病回乡。第二句话是:某某走的时候,把值房的纸领簿带走了。
“带走了。”顾无咎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“先生,纸领簿是领纸的账。”
“领纸的账上有名字。”
“有。”
“去要。”
又等了九天。白石县回来的是一册纸领簿的抄件。抄件上写着:腊月十九,某人领官纸二十张;正月廿六,某人领官纸三十张。领纸的人名后头,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,记号是一个圈,圈里头点了一点。
沈砚把那个记号看了很久,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一笔。
“这是谁画的。”他问。
“县里说不知道。”顾无咎说,“说是领纸的人自己画的。”
“自己在纸上画记号,是怕别人替他把纸领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去把鹿鸣镇的行首找来。”
---
鹿鸣镇那家的行首姓孙,五十来岁,手上有油,进了门先搓手,搓了半天,坐到凳子上也只坐半边。他是做料生意的,一年在榷场过七八十车货。
“报册的事,小的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小的真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沈砚说,“腊月里往县里去的车,是谁家的。”
孙行首的手停住了。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拿开,放到腿上,又放回去。
“车是小的的。”他说,“腊月十九那一趟,小的的车拉了三件货,两件是料,一件是县里托的纸。”
“托你送纸的人,在哪儿见的你。”
“在鹿鸣镇南头的骡马店。”孙行首说,“天黑以后见的,戴的帽子很大。”
“脸呢。”
“没看清。”
“靴子呢。”
孙行首想了一会儿。
“靴子是白的。”他说,“底下是白布纳的底,上头罩着一层,走两步就脏。小的没见过这样的靴子。小的看的车多,看人的脚也多。”
沈砚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动了一下。
“白底靴。”他说。
“白的。”
“你见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孙行首说,“腊月十九一回,正月廿三一回。两回都在骡马店,都是天黑以后。”
“他还托你送了别的。”
“送过一封封口的信。”孙行首说,“信上没名字,小的送到白石县东街一家茶铺子里。”
“哪一家。”
“挂着绿幌子的那一家。”
“茶铺子里坐着几个人。”
“两个。”孙行首说,“一个收茶的,一个烧水的。信是烧水的那个接的。他接了信,往怀里一塞,接着添水,手没停。小的在门口站着看了半盏茶。那家的茶一碗三文,小的没喝,小的嫌贵。”
“下回他再找你送东西。”
“小的不送了。”
“送。”沈砚说,“他找你,你就送。送到哪儿,回来告诉我。”
孙行首抬起头,看了一眼案上那盏灯,又低下去。
---
顾无咎出去之后,沈砚一个人把架阁库的旧册搬下来。
他要的是内侍省的老册。内侍省的册子上记着宫里办事人的脚上穿着,这是十几年前的老规矩。那时节内侍出门办差,靴底要打记号,好认。上白底,下黑线,线在里头,外头看不见。
旧册子一共四本,纸都硬了,翻的时候响。他翻到第三本,第十九页,看见一行字。
白底靴,鹿鸣镇行首一名,白石县茶铺一处,三十一年七月立。
底下是那个老书吏的名。名字后头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别人添的:此人今在都知手下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后脑勺一阵发凉。他坐在架阁库的凳子上,坐了很久。库里没有炭,他的手指头冻得发僵,翻开合上都不利索。屋角有一处漏,雪水渗进来,在地上冻了一小块,形状像半只鞋底。
第二天上午,他把顾无咎叫来。
“这一页,谁都不许往上递。”
顾无咎愣了一下。
“先生,这一页上写着死人的名字。”
“写着死人的名字,所以我们递不上去。”沈砚说,“递上去,冯阉会先看一遍,看完他会说一句:这一页记错了,重写。重写完了,第二个名字就换成真的。”
“换成谁。”
“换成白石县的本户。”
顾无咎把嘴张开,又合上。
“那这一页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。
他拿笔蘸了墨,在这一页的第二个名字外头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不大,把三个字圈在里头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画完他把笔搁下,把这一页放在案上晾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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晾完墨,他抄了两份。
第一份抄得整整齐齐,字比原页还端正。他拿着这一份去了架阁库最后一间,把箱子搬开,从底下抽出一只旧奏议箱。箱子上盖的是裴敬的旧印,印色已经发灰。他掀开箱盖,里头是三年前的奏议,捆着三捆,捆绳都换过一次。他把抄件插在最下头一捆的里侧,把捆绳照原样绕回去,绕了两道,打了一个活结。
第二份抄件他自己留着,折成四折,压在那半件青铜底下。
他做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关上打了二更,远处有人在换岗,铁器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就没了。
顾无咎在门外站着,看他闩上门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今天画了一个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画圈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我自己看的。”沈砚说,“圈外头那一栏,谁都得画字。”
他把灯吹了。关上的风从缝里进来,把窗纸顶得鼓一下,瘪一下。
顾无咎还没走。他在门外站着,隔着门板说话,声音很闷。
“先生,都知为什么非要这一页。”
“他不要这一页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“他要每条商路上有一只手。”沈砚说,“税是明的,手是暗的。正月里他提那一句三成税,是让我自己把条格往下压;我压了,他就添了‘一人一页’。往后鹿鸣镇的茶铺、白石县的骡马店、榷场的库房,报册上都得有名字。名字在他手里,路上过几辆车他都知道。”
门外没有声音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沈砚说。
顾无咎走了,靴子踩在冻土上,一步一声,响出去很远。
沈砚把闩上又加了一道横木。横木是旧的,两头都磨圆了,插进卡槽的时候不用看也能插上。他插完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一页纸。油灯已经吹了,纸在暗里,看不出来上头有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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