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正月,崇京政事堂。
堂里烧着五个炭盆。炭是西边进上来的,烟少,可五个盆一起烧,屋子还是闷。北窗开了一条缝,缝缝里钻进来的风是硬的,吹得案上的纸角往上翻。冯阉进来的时候,先咳了一声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抱匣子的小黄门,匣子上盖着一块蓝布。
沈砚把条格递上去,一共七条,写在一张纸上,字小,改动的地方只有三处。
“户部旧例,匠户可买卖。”他说,“买卖须有契。契上有三样:田契,匠籍,本县印。”
“三样都要?”梁涣问。
“三样都要。少一样,那笔买卖不入册。”
“不入册算什么。”
“不算。”沈砚说,“不入册的人,不算人。”
堂上没人接这句。炭盆里爆了一声,一小块炭跌下来,滚到砖地上,被小黄门的鞋底踩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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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把那张纸拿过去,看了很久。他看纸的时候,两只手捧着,像捧一碗热的汤。他今年快七十了,眉毛是白的,稀,长短不齐。看完他把纸放下,纸角上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。
“沈相公这一条,”他说,“写得比上一回干净。”
“都知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一条一条都看过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提一句。”
“请。”
“这条格一落,榷场今年少三成税。”
他把“三成”两个字说得很轻。说完他抬手把北窗那条缝推上,风断了,纸角落下去,贴在案面上不动了。
“去年的账在架阁库。”沈砚说,“三成是料,不是人。”
“料也是人做的。”冯阉说。
“料可以换人做。人换不了国。”
“沈相公的话我记不住。”冯阉笑了笑,“我只记得住数。三成税,一年是十一万贯。十三万贯里头,有三万贯是从鹿鸣镇过的。鹿鸣镇的税是盐引贴的,盐引是内侍省发的。”
他把这句话说完,就不说了。堂上几个人都在看自己的袖子。
沈砚把纸拿回来,铺平。他拿笔蘸了墨,在第六条后头添了四个字:试行一年。
“试一年。”冯阉说,“试行一年,是拿一年试,还是拿三成试。”
“拿三成试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就还是一年。”
“一年之后,写不上册的还是写不上。”
冯阉点点头。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更小的纸,纸是裁下来的边角,只有两指宽。他把纸放在条格旁边,用手掌压着,推过去。
“我添一条。”他说。
“都知添。”
“买卖匠户,须列名报本县,一人一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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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上安静了一息。梁涣把手里那盏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案面上,磕得很响。他看看那张两指宽的纸,又看看沈砚。
“一人一页。”沈砚念了一遍。
“一人一页。”冯阉说,“新买进来的,写一页;卖出去的,写一页;契上改了名的,也写一页。一年报一次,本年腊月前报到县里。”
“报给谁看。”
“县里存着。”
“县里存着,谁来看。”
“谁要看谁来。”冯阉说,“我不看。内侍省不管民籍。”
他站起来,把蓝布底下那个匣子打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小黄门替他把布抚平。
“沈相公这一条格,我画字。”他说,“添的这一条,也画字。”
他拿起笔,在纸角上写了两个字,字很圆。写完他把笔放回笔架,笔杆在架上转了一圈。
“都知为什么添这一条。”沈砚问。
冯阉把袖子整了整。
“匠户卖到外头去,将来出了事,总得有个人名可查。”他说,“我这是替朝廷留条后路。”
他走出去的时候,小黄门替他掀帘子。帘子掀开,外头院里的雪光进来一条,落在长案上,照见那张两指宽的纸。纸上“一人一页”四个字很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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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散堂,崔玄在后廊上堵住他。
廊下没有炭盆,崔玄的鼻尖是红的。他把沈砚那张条格的抄件攥在手里,攥得很皱。他念了三十年的律,念到五十岁,眼睛熬坏了,看人的时候得眯着。他一眯,眼睛红得更显。
“你拿律条当渔网。”崔玄说。
“渔网也是网。”
“网眼是三样契。你收网的时候捞上来的是人名。”
“捞上来的是人名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要那本名字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哪一处炉有人,哪一处炉没人。”
“冯阉要那本名字做什么。”
沈砚没答。这事他心里有数,不必说破。他把崔玄手里那张抄件抽出来,抖开,重新折成四折,塞回崔玄袖子里。
“崔公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是都知添的,不是我添的。”
“他添的你也画字。”
“我画字。”
“你画了字,”崔玄的声音低下去,“将来要人的时候,拿的就是这本册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画。”
沈砚把袖子拢了一下,往院门走。廊上的雪被人踩出一条窄道,两边各留着一溜没踩的黑雪。他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
“崔公,去年西头那家铁铺关了门,铺子里六个人走了四个。”他说,“走的那四个,籍还在铺主手里。铺主拿着籍,把四个人卖了三回。”
崔玄站着没动。
“我那七条,”沈砚说,“是把人从铺主手里拿出来。”
“拿出来搁到谁手里。”
“搁到册子上。”
崔玄看了他一会儿,把眼睛闭上,用手背揉了一下。
“我的眼睛是念律念红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是熬夜熬的。别人分不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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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格准了。画字的一共五个人,四个画在纸的左下,冯阉那两个圆字画在最下头。
散堂之后,沈砚去了一趟架阁库。
架阁库在政事堂后头,三间通屋,屋里冷,比堂上还冷。管库的老吏姓周,在库里待了二十二年,指甲缝里是墨,冬天也不洗手,说洗了手就摸不出纸的干湿。他替沈砚搬了两只箱子,一只装去年的条格,一只装旧奏议,箱子搬下来的时候扬起一层灰,灰落在地上,被他的鞋底蹭出一条道。
沈砚把去年的条格翻了半个时辰。去年也添过一条,添的是“匠户逃亡,本县三日报”。报了三回,三回的名字都是抄的同一页。他把那三页并在一处,纸的颜色不一样,字的间架是一样的,连末尾那一个钩都是一样的。
“这三页谁抄的。”他问。
“县里送来的。”周吏说,“县里送来的东西,库上只记日子,不记人。”
“库上记的日子是哪一天。”
“腊月十九。”周吏说,“同一天来的还有两件,一件是盐引的底册,一件是白草川以北的驿站报。三件东西是同一个驿兵背上来的。”
沈砚把三页纸放回箱子,按原来的次序放好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上落了一层灰,他没有拍。
腊月里跑腿的驿兵把条格抄件分送出去,一路送到榷场,再分到各县。
三天后,第一批报册送到政事堂。
送册来的是个县里的小吏,靴子上的雪化了,站在堂门口往下滴。他捧着一只木匣,匣子很轻,一只手托得住。梁涣接过去,揭开盖,往里看了一眼,抬起头看沈砚。
匣子里只有一页纸。
“就这些。”梁涣说。
“就这些。”小吏说,“下头说,本年新买的匠户不多。”
梁涣把那一页纸抽出来,摊在长案上。纸是新的,上头三条横线,线里写着名字,名字底下写着籍贯、年岁、买主。一页纸写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是男的,四十二岁,鹿鸣镇。
第二个是男的,三十一岁,白石县。
第三个名字写得很小,笔画像被风刮过一遍。
苏泠。
沈砚把那一页纸看了很久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没有伸手去碰它。
“白石县。”梁涣念,“白石县的铁铺多。三个里头一个是白石县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泠这个人,”梁涣说,“谁家的。”
沈砚把那一页纸拿起来,走到窗边。北窗还糊着冯阉推上的那条缝,光从纸上透过来,三个名字都是黑的,只有第三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淡一点,像是笔到那儿没墨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塞进自己怀里,压在那半件青铜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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