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二章 道上捡回来的老头

天授三十一年正月，赤谷匠帐。

老头被带进匠帐的时候，天刚亮。他走不动，是两个匠奴把他架进来的。架到帐门口，他自己把脚放下来，扶着门框站住，进了帐才肯坐下。

帐子里烧着一炉炭，炭盆边上温着一锅汤，汤是昨晚剩的荞麦汤，稠，面上结了一层皮。苏澪把那层皮挑开，舀了一碗，递过去。

老头两只手接碗，接的时候抖，碗沿磕在牙上响了一声。他喝得很慢，喝到一半停下来喘气，喘完了把碗里的喝完，连碗底那点稠的都刮了。

“还有。”苏澪说。

“够了。”老头说。

这是他进赤谷以后说的第一句昭人的话。他说话的时候把尾音吞了半个，像是不常开口的人。

“你从哪儿来。”苏澪问。

“白石县。”

“白石县哪个坊。”

“城南。”老头说，“铁器坊那条街，街口有一棵老槐树。去年秋天走的时候，槐树还在。”

苏澪把碗收回来，放在炭盆边。

“你会什么。”

“看窑。”老头说，“我看窑看了三十年。火色、火口、烟，我看一遍就知道里头几成。窑和炉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苏澪说。

“差不多。”老头说。

苏澪看着他。他坐在炭盆边，两只手摊在膝上，手心朝上。那双手的指头粗，指节大，指腹上有一层黄黑的硬皮，是常年摸火摸出来的。左手食指第二节能弯到一个不该弯的地方，弯下去不回弹。

“你的手。”她说。

“年轻的时候压的。”老头说，“压碎过，接歪了。”

“看窑看多少年。”

“三十年。”

“三十年里烧出过废的吗。”

老头把手收进袖子。

“烧出过。”他说，“废的不是火，是料。料是别人给的，火是我看的。”

“废了怎么办。”

“砸。”他说，“砸了就重来。看窑的人不看料。”

苏澪把这句话听完就没再问他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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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子里还有两个人。石朵站在门边，阿兀在案边记账。案上摊着那本十二处的册，册上压着一块石头。

苏澪在案前坐下。她没有先问他的姓名，也没有问他的路引。

“我问你三句。”她说，“你答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昭人的窑在哪。”

老头把手放在膝上，想了一下。

“云门关外。”他说，“关外往北，沿着河走三十里，有一片坡，坡上有窑。大的三座，小的十来座。窑是官的，姓柴的那一家管着。”

“谁在看。”

“兵看。”老头说，“一段窑口一哨人。白日两哨，夜里一哨。窑工住在窑边上，不许出去。夜里窑上挂灯，一盏灯照一段，灯灭了就有人来问。”

“边上有没有兵。”

“有。”老头说，“云门关外三堡，堡里都有兵。三堡的兵是从关里调出去的，调了三个月。”

苏澪听完了。她把案上那块石头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
“三堡。”她说。

“三堡还在昭人手上。”老头说，“堡墙是石头砌的，砌得厚。我走的时候还在。”

石朵在门边动了一下。苏澪没有回头。

“你今天歇。”她对老头说，“阿兀给他一块毡子。”

阿兀从案底下抽出一块毡子，抖开，抖出一层灰。老头接过去，抱着毡子站起来。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。

“我姓什么，你不问。”他说。

“不问。”苏澪说，“你哪天想说，自己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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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答应下来的这两处不对。

石朵等到老头被带出去了才开口。

“三堡上月就没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上月二十几，矿道口那个守口的说的。他说三堡破了，堡里的人往关里退。”石朵说，“我问他怎么知道的，他说他兄弟在关外跑脚。”
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
“他说堡里的粮先运走的，人后走的。”石朵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“你说他答不上来，我看他答得太顺了。三座窑、一哨人、三个月，他说得跟背下来的。”

“是背下来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你留他。”

“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他说了三十年的窑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个人会看火。他说的三句话，有两处不对，有一处对。会看火的人，赤谷缺。”

石朵看着案上那本册。

“要不要把这事写进册。”

“写。”苏澪说，“写在末页，不写名。”

她翻开册子的末页，写了两行：正月，外匠一名，自云白石县来，言云门关外三堡尚在昭人手中。三堡已失。

写完把石头压回去。

“编哪一班。”石朵问。

苏澪想了一下。

“最外的一班。”她说。

最外的一班是料场那一班。那一班管卸料、筛料、码垛，天不亮就上工，天黑才收。那一班离炉最远，离帐最远，也离册最近——料场的账每天傍晚交到帐里。

石朵愣了一下。

“最外的那一班，能看见册。”

“能。”苏澪说，“他来了，就是给看的。”

石朵把手在膝盖上抹了两下。

“你明知道他要看，还给他看。”

“他看的是名册。”苏澪说，“我看的是手。他摸三十年的火，他的手会说话。一个会看火的人站在料场上，我这十二处炉的料就多筛一遍。”

“多筛一遍做什么。”

“不做什么。”苏澪说，“筛过的料不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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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头编进料场以后，干活干得比谁都早。

他第一天上工天没亮就到料垛跟前，站在那儿看别人卸车。第二天他学会了用铁锹，锹拿得很稳。第三天他开始管筛料那道工序，管得比原来的管事还细，一把料要在手心里过两遍。第四天石朵找苏澪，说那老头管得太严了，匠奴有怨气。

“有多大的怨气。”苏澪问。

“筛出来的土堆成一小堆，堆在料场边上，没人搬。”石朵说，“他们说以前不用筛两遍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苏澪说，“堆着的土，明天叫人拌进灰里，砌炉台用。”

“你真让他管。”

“真让他管。”

“他要是把料筛坏了。”

“筛坏了我赔。”苏澪说，“他要是有本事把料筛坏，我更得留他。”

石朵走了以后，阿兀问苏澪要不要盯着。

“不用。”苏澪说。

“他每日收工以后还在料场站一会儿。”

“让他站。”

“他翻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澪说。

料场的册每日傍晚交到帐里。她不在的时候册就搁在案上，压着一块石头。石头压得很松，翻一页再压回去，石头的位置会偏一点。她每天收工回帐先看那块石头。

头三天石头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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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夜里，石头动了。

石头往左挪了半指。册子摊开的那一页不是昨天那一页，是往前翻的。她昨晚记完账，把册合上放在最上头，今天回来，册面朝下。

她把册翻开，从第一页翻到第八页。十二处炉的名册在前面两页，两页上的地名、人名、数，她一行一行看过，看不出哪一行被碰过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把腰带里的刻尺抽出来，压在册页上，压在第一页。

石朵进来的时候，她把刻尺收回去。

“走了。”石朵说。

“谁。”

“那个老头。”石朵说，“收工以后他出了营门，说去沟边取水。我跟着他走了一段。他往榷场那条路去了。”

“路上去哪儿。”

“榷场的商队今夜出谷。”石朵说，“我认得那个头儿的车，车帮上补着两块板。”

苏澪没有站起来，心里已经料到了。

“他身上有纸没有。”

石朵低下头。

“我来的时候从料场过。”他说，“料场那张账案上，昨晚留着的半张纸没了。账案上搁着砚，砚里的水也干了。”

帐子里那炉炭响了一下。苏澪把册子合上，把石头压上去，压得很正。

“把他编进最外一班，”她说，“是因为他会看火。”

“你跟都罗说一声。”

“不说。”

苏澪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。外边的天黑着，西边坡上那点火亮着，旺，稳。往谷口那条路上有一串小灯，走得慢，是商队的车。

“明天照常起炉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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