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七章 一份要人的国书

天授三十年十一月，白城王庭匠政院。

国书是初三到的。

递国书的是大燕的一个礼官，姓韩，五十上下，说话很慢，说的是官话，字咬得很清。他带了两个人，一个通译，一个抱匣子的。匣子是漆的，匣面上没有花纹，只在锁扣上镶了一小块铜。

帐会开在匠政院的正帐。十二部的位子按旧例排，北边六部在左，西边四部在右，剩下两部在东边靠门——那两部人少，按例坐得靠门。

苏澪的位子在右首第三个。她是最末一个坐下的，坐下的时候把自己的刻尺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放在膝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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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古把国书念了一遍。

国书是黄麻纸的，两张，正面写正文，背面盖印。印是朱的，盖得不正，右边压下了一角。他念的时候两只手捧着纸，纸的上沿与眉毛一般齐，念到数目那一段，他把纸往下压了半寸，让帐上的人都看得见那一行字。

念完他又把其中一段念了一遍。那一段是价。借匠三千，借炉十二座，期十年。十年之内不犯西边。文书上写得齐整，连日子都写好了，写着“应历四十四年正月交割”。

“三千人。”北边一个豪酋先开口。他叫卜失，管三部的牧地，脸上有一道冻疮的旧痕。“十年不犯西边。这一笔划得来。”

“炉是谁的。”东边靠门的一个小部头人问。

“炉是王庭的。”卜失说。

“炉里烧的料是谁的。”

“料是各部的。”卜失说，“料换钱，钱归各部。炉借出去，十年来不犯西边，我们的牧地就安稳。安稳两个字，比料值钱。”

帐里有人点头。点的有七部。

坐在大汗右手边的是野利明月。她今年十六，穿着一件羊皮的短袄，头发分成两股。她听不太懂前头那些数，听了一会儿，转过头问苏澪。

“姐姐，三千个人是多少。”

“赤谷全部的人，加上两个赤谷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他们走了，谁做东西。”

“没有人做。”

野利明月把嘴闭上了。她把手在袄子上按了按，坐直了，后面半个下午没有再说话。

苏澪坐在右首第三个，没有动。她的刻尺在膝上，尺尖顶着自己的膝盖骨，脑子里已经把这本国书拆开算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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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起来的时候，帐会已经议到交割的日子上。

“我说一句。”她说。

帐里静了一下。坐在她左侧的那个部头人把身子侧过去一点，让出一块空。

“三千人。”苏澪说，“国书上写的是三千。这三千人从哪里出，国书上没有写。”

“从炉上出。”卜失说。

“炉上现在有一千两百人。”苏澪说，“王庭直隶的，在赤谷，册子在都罗手上。这一千两百人里，会做火器的四百三十个，会修炉的两百来个，剩下的烧炭、运料、拉风箱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把帐上的人都扫了一遍。

“还差一千八百。”
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
“这一千八百，得从各部出。”苏澪说，“各部的匠，册子上登记的有多少，都罗大人这里有数。”

都罗坐在案侧。他把手边一本册子翻开，没有念，只把册子往帐心推了半尺。

“西边四部，匠一千零六十。”他说，“北边六部，匠两千一百四十。东边两部，匠三百七十。”

“三千人里，”苏澪说，“八百是各部的私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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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话拆开算。

“赤谷那一千两百人，是王庭的。借出去，王庭少了人手，各部的料照旧要出，炉照旧要开，出的东西少了，账上亏在王庭。这一笔各部的牧地安稳，是白得的。”

“八百各部私产，就是另一笔账。”她说，“这八百人的口粮、工钱、伤药、死了的抚恤，谁出。国书上写的是借。借，是要还的。十年之后这八百人回来，谁还他们的口粮，谁补这十年的工钱。”

“国书上没有写。”

“国书上写的是十年不犯西边。”卜失说。

“十年不犯西边，写在纸上。”苏澪说，“纸在谁手上。”

“在帐上。”

“在帐上，也在临潢的库里。”苏澪说，“去年他们跟鹿鸣镇立的市约，也是写在纸上的。市约上写的是通市不税，去年冬天他们的税卡收了三次。三次收了多少钱，丁家货栈的账上有。”

帐里有一点动静。西边四部里有两个人把身子坐直了。

苏澪把刻尺从膝上拿起来，放回袖子。

“我不是说不借。”她说，“我是说这一笔账，该把数写清。三千人里，哪些是王庭的，哪些是各部的，写清了，谁出一千二，谁出八百，写清了，十年之后怎么还，也写清。”

她说完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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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兰桑是这时候开口的。

她坐在左边第四个位子上，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是豪酋那边的匠作大匠，六十上下，头发全白了，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的手上有很厚的茧，手指头粗，指甲剪得很平。

“苏澪。”她说，“你算得细。”

“该算的。”

“你算的这一笔，是从赤谷的册上算的。”贺兰桑说，“赤谷的册在你手上。各部的册你摸过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说八百是各部的私产。”

“都罗大人的册上写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册上写的是各部的匠人数。”贺兰桑说，“册上没写这些匠是私产还是王庭的。”

帐里安静下来。苏澪把膝上的刻尺攥紧了。

都罗把册子又翻开一页，用手指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。

“册上写的是‘部属’。”他说，“‘部属’两个字，各部的意思不一样。北边六部的意思，是人。西边四部的意思，是地。”

贺兰桑把手里的木簪抽下来，重新插了一遍。

“册子是人写的。”她说，“王庭居然用一个昭人女人来算各部的账。她连哪一部有几口井都不知道。”

“她有册。”都罗说。

“册在你手上。”

“册在案上。”都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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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算完，帐上少了两部。

北边六部里有两部把手缩了回去，他们是挨着西边的那两部，牧地上有赤谷往西去的一条料道。这两部的头人没有说反对，也没有说同意，只把话岔到明年春天的草场上去了。

卜失还是那个意思。他站起来，把手按在腰上。

“借。”他说，“三千人凑得出来。西边四部出八百，我们六部出一千二，赤谷出一千。十年不犯西边，划得来。”

“写书。”坐在上首的一个人说。

文书是当场拟的。写的照卜失的数目写，写完在帐上过了一遍。过到苏澪的时候，她把文书接过来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到“借匠三千，十部共出”那一句，把纸放下了。

“我有一句要添。”她说。

“添什么。”

“加一句：借出之匠，十年内不得改籍。回来的时候，人还是各部的人。”

帐上没有人反对。这一句添上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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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汗坐在正中的主位上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说。

他今年六十五了。他坐在那里，背靠着一张皮垫，两只手放在膝上。帐里吵了半个下午，他一次也没有把手抬起来。

散帐在日头偏西的时候。十二部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，走到帐门口要弯腰。卜失走过去的时候，大汗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贺兰桑走过去的时候，大汗叫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
“炉借出去。”他说，“你派两个人跟去看着。”

贺兰桑站住，弯下腰。

“是。”

她出去了。

帐里只剩下都罗和大汗。案上的灯还没点，帐顶的缝里透下来一线黄。

“都罗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那三千人里，”他说，“她自己在不在册上。”

都罗把手里的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册面上。

“回大汗。”他说，“册上那一行划掉了。”

“划掉的是名字，还是人。”

都罗没有立刻答。帐外有人牵着马走过，马蹄声从帐边过去，沙沙的。

“回大汗。”都罗说，“划掉的是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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