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八年九月,肃州军仓。
梁涣来的时候,军仓的院里正在翻晒陈粮。
他带了一队人,十八个,都骑马,马一路小跑进院,蹄子把院里摊开的粮堆踩了两个坑。两个巡仓的役追在后头喊,喊了两声就不敢喊了。
梁涣从马上下来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身上穿的是武官的公服,前襟敞着一半,腰带系得松。他一下马就冲屋里喊:
“沈砚!你把我的人叫到军仓来,是要我当面看你杀他?”
屋里出来一个人,把手在门帘上拉了一下。
“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---
军仓的堂屋不大,当中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本册子,一捆纸,一只木盘。
木盘里搁着火票的存根。存根是一小张一小张的硬纸,边上烧过,烧口是斜的,票面上印着仓里的字,字上盖了一个朱印。存根按年月码着,码得很齐。
沈砚把面朝外的那把椅子拉出来,请梁涣坐。梁涣没有坐。他绕着长案走了半圈,走到案头,把那本册子翻开,从头翻到尾,翻得很快,纸页在手里哗哗响。
翻完他把册子合上,往案上一拍。
“二十七个人。”他说,“十一个人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你要办谁。”
“我不办谁。”沈砚说,“我要算一笔账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七年,二十七个人的饷,一月一领。”沈砚把木盘往案中推了推,“一月的饷是九两二钱,二十七个人,七年,你算。”
梁涣站着没动,脸色先是一沉。
“三千三百两。”沈砚说,“加上草料、马掌、冬衣、旗布,七年里报上去的是一万一千八百两。”
“你算得倒快。”
“算得慢的在后头。”沈砚说,“一万一千八百两,按关上的粮价,一石粮四百四十文,能买三千五百石。三千五百石,够五千个人吃一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燕人这一路来三万。”
---
梁涣在案边站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旧疤,疤从手腕往上走,走到袖口里就看不见了。
“你要我交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要人。”
“你不要人,你把我叫来做什么。”
沈砚把那一捆纸解开。绳子是麻的,他自己解了两道。纸摊开,是领饷的凭据,摊了小半案。
“这些纸。”他说。
梁涣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得很短,一眼,就把头抬起来了。
“纸怎么了。”
“鹿鸣镇的纸。”沈砚说,“一张两文五,货栈出的。抄货单也是这一种。领饷也是这一种。裁口一样,暗花的位置一样。”
梁涣没接话,脸色沉了沉。
“这不是你写的。”沈砚说,“这是仓里发的。”
梁涣把两只手按在案上。案是旧的,案面上有一块地方被水泡过,鼓起来一片。他的手按在那片鼓起来的地方。
“沈砚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些人跟了我二十年。”梁涣说,“北边的仗,他们跟我打过四回。死的那几个,是我自己从雪里背回来的。他们拿这点空饷,拿了七年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第五年。”
“第五年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梁涣说。
他把一只钥匙从腰上解下来。
钥匙是铁的,长三寸,柄上缠着布,布磨得发亮,露出里头的铁色。他把钥匙往案上一拍,拍得很响,木盘里的存根跳了一下。
“仓的钥匙。”他说,“你要杀谁,我替你杀。你说名字,我今天就带人去。十一个,二十七,连带下面管仓的,我全给你捆来。”
---
沈砚没有看那把钥匙。他要的不是杀人,是底册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帘掀开一角。
院子里的粮堆摊了半场,翻粮的人正把木锨插进堆里,一锨一锨往两边甩。仓房一共九间,从西到东,屋顶的瓦新换过三间,另外六间还是旧的,旧瓦上有青苔,一片一片的。仓门口各摆一只斗,斗是公中的,斗口都有一道磕。
“你这九间仓。”沈砚说,“哪几间是空的。”
梁涣走到门口,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“西边三间。”
“空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。”梁涣说,“北边的粮从榷场过来,路上要走十四天,到了仓里先要过一遍斗。去年斗换了,新斗比旧斗大一分。一船粮过一遍手,就多出一分来。”
“多出来那一分呢。”
“记在册上。”梁涣说,“册上多,账上不多。”
沈砚把门帘放下来。
他回到案后坐下,把木盘里的一张存根抽出来,放在案心,用手抹平了。存根上的烧口对着灯,边上是焦黄的。
“杀人不值这个价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价。”
“取粮的底册。”
梁涣的手还按在案上。
“底册在仓里。”沈砚说,“哪一年、哪一处铺、领多少、谁签的字,一册一册都在。空饷的钱不是从饷里出的,是从粮里出的。粮车从榷场过来,进仓过一遍手,出仓的时候多写一笔少写一笔,钱就在那笔上。”
“你要底册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钱从谁手上过。”
梁涣看着他。堂屋里没有别人,屋角有一扇小窗,窗外是院子,院里有人翻粮,木锨刮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。
“底册给你。”梁涣说,“我要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底册一翻,我那些旧部一个都留不住。仓里的、关上的、路上的,二十年的老人,全得从册上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交出去。”
沈砚把手从案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他问。
梁涣把那把钥匙抓起来,塞回腰上。他塞得很用力,钥匙的柄撞在带扣上,响了一声。
“我要你留一句话。”梁涣说,“底册上的人,一个不杀。你只要把人从册上抹下去,我不问你抹到哪儿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答得倒快。”
“这一句我答得起。”沈砚说。
---
梁涣在门槛上站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底册上的字,你看清楚了再说话。”他说,“仓里的经手,一年要签三百回。签得快了,字就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梁涣说,“沈砚,你在关口签过的条子,比我一辈子写的字多。哪一张到过哪儿,你自己也记不全。”
他抬脚跨出去,靴子踩在院里的粮上,鞋底沾了一层。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木盘里的存根一张一张摞着,边上都烧过,烧口朝着一个方向。
---
底册是当天夜里抬来的。
四只木箱,两个人抬一只,抬进堂屋摆在案前。箱子上的灰很厚,抬的人手上、袖子上全是灰。梁涣跟着最后一趟进来,他站在箱子边上,把最上头那一只的盖掀开。
“都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七年,四十一册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院里马蹄声乱了一阵,往南去了。
沈砚一个人点的灯。
灯是仓里的旧灯,灯油添了两次。他把第一只箱子里的册子拿出来,一本一本摞在案头,摞到第七本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这一本翻开。
底册的每一页分四栏:年月、去处、数目、经手。
他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记的是七年前的一笔,去处是云门关北第九处铺,数目是草料一千二百斤,经手那一栏后面有一个签名。签名是两个墨字,笔画上有点飘,末一笔往下压了一下。
那两个字是:沈砚。
---
他把册子摊在案上,没有动,后脑勺一阵发凉。
灯在他右手边,灯焰有一点歪,是窗缝里过来的风。风是从北面来的,夜里凉。
他把手伸到册页上,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墨是旧的,按上去没有掉色。指头抬起来的时候,那一处没有印。
他把册子往后翻了二十年。
从第七册翻到第四十一册,翻完了四十一册里的每一页经手栏。翻到后半本的时候,他添了一次灯油。
添完油他坐下,把第一册重新翻开,翻到第一页,把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灯看。纸很薄,背面能透出正面的字。背面那两个字的影子,比正面还清楚。
窗外的院里起风了,粮堆上盖的席子被吹起来一角,拍在墙上,响了三下。
他把册子合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插了栓。
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坐下。他站在案边,把灯往册页上推近了一寸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四百零二章 拿空饷的那张纸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