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八年三月,崇京。
裴敬死在三月十一的卯时。
报丧的人到政事堂的时候,天刚亮,下着雨,雨丝很细。来人手里捏着一张白纸,纸被雨打湿了一角,贴在指头上。他站在阶下,没有上来。
“老相公卯时没了。”
沈砚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,问了三个字:“有遗言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就留了一句,说箱子给过了。”
“夜里谁守着。”
“二少爷守着。四更的时候老相公让人把窗支开了一会儿,说屋里闷。”
沈砚点了下头,让他下去。
堂上的人陆陆续续都知道了。有人把手里的文书合上,有人站起来往外看。崔玄坐在西头,从头到尾没有动,只在别人都看他的时候,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东头那一张空着的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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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任的敕是当天午后到的。
来的是内侍省的一个年轻内侍,捧着一只木匣。匣里一枚铜印,印面朝上,边上刻着一圈字。匣底铺着旧印泥,红得发暗,闻着有一股陈油味。
“参知政事。”那内侍说,“押政事堂文书,同署,不专断。”
沈砚把印接过来,掂了一下。印比看上去的沉。他打开匣盖又看了一眼,把印搁回匣里,推到案角。
顾无咎递过一张废纸。他把印取出来,在纸上按了一下。印出来的字笔画很粗,右下角缺了一小块,缺的地方是圆的。这一块不是磕的,是用出来的。
“这印送进库里修过没有。”
“修不得。”那内侍说,“修一次要重铸,重铸要报三处。”
内侍退出去的时候,在门槛上回了半个头。
“冯都知让小的带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都知说,裴老相公的东西,该归库的归库,该归人的归人。”
沈砚没接这一句,心里却一凛。那内侍等了一下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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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了堂,顾无咎把东头那张案上的东西报了一遍。
案上摆着一只旧砚,一只铜笔架,一块镇尺,一叠没有写完的纸。砚里的墨早干了,干成一片硬壳。笔架上那支笔的笔头分着岔,干得翘起来。
“先生,这些要不要收进库。”
“摆着。”
“摆着?”
“摆三年。”沈砚说。
顾无咎把纸理了理,理成一叠,压在镇尺底下。他弯腰的时候,看了一眼那块镇尺,尺边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,像是磕过。
崔玄走在最后。他路过东头那张案,站了一下,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,搁在案角上。
“留着下次用。”他说。
沈砚把那卷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有打开,塞进案下的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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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他署的第一道文书是北岸的调粮。
云门关的廪仓报上来:边军补三个月的口粮,北岸两州的移民粮要往后挪。文书是户部拟的,末一行写着“先保边军”。
他把“先保边军”那一行留着,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移民的口粮按昭宁四年旧例支,不足之数从抽解里冲。
顾无咎站在案边上抄。抄到那一行,他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沈砚。
“先生,这一行添上去,户部要退回来。”
“退回来就再添一遍。”
崔玄走过来看了一遍文书,看完站在案前没有走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睛底下有两道青。他没有骂人,只问了一句:
“云门关廪里那一船粮,还没查清。三曹会勘定在三月,地点在鹿鸣镇。你现在是参知政事,你去不去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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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府是三月十三出的殡。
沈砚去上香。灵堂设在正屋,白布从梁上挂下来,地上铺着草席。纸钱烧在门口的一只铁盆里,盆边堆着一圈灰,风一吹,灰贴到鞋面上。
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起来的时候,裴家那七八口人都在,站在两边。去年在裴府外间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也在,往前迈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眼睛落在沈砚怀里那个位置。
沈砚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年轻人把手缩回袖子里,退回去站好了。
出来的时候,抬过箱子的那个老仆送他到门口,在阶下站住。
“老相公走的前一夜,把库房的钥匙交到管事手里。”老仆说,“交的时候他在纸上按了个印,说这一箱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天夜里,他把箱子搬到书房,放在桌上,点了一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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箱子开的时候,先出来的是一股樟木味,底下压着一股纸放久了的霉味。
里头一共十四本。头一本的封皮上贴着那张笺,写着“不可行”,纸色发灰,边角翘着。他一本一本往外搬,摆在桌上,摆成两排。本子都是旧的,线装,纸边上磨出了毛,有几本中间夹着草叶,干得发白。
搬到第七本,他的手停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箱子里最上一层搁着一卷纸,用麻绳捆着。麻绳打的是十字结,结打在侧面,绳头塞进结里,塞得很平。绳子上没有灰。
他不记得自己捆过这一卷,可是这种结他认得。
他把绳子解开。纸卷摊开来,第一页上的字是他自己的字。
那是三年前冬天他誊的一卷旧奏议,抄的是这箱子里头三本的内容,他一个一个字抄下来的。他记得抄了十七天,抄到第九天手上生了冻疮,右手中指那一节肿得戴不上笔套。他也记得送出去的那一天:送到内侍省值房,交在一个管档的小吏手里,备了一份案。
现在它回来了。
纸卷上盖着一张驿签,签上写着收件的官衔。签上的墨是新墨,官衔那一行写的是:参知政事。
他今天才有这个官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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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一卷摊在灯下,从第一页往后翻。
翻到第三十五页,接下来是第四十三页。
中间七页没有了,页边留着纸根,宽窄不齐,撕口起毛。纸根上还看得见装订的针眼,四个眼,眼里的线断在里面。他数了一遍页脚上的号,三十五之后直接是四十三。
他伸出右手,指头在纸根上摸过去。中指那一节上有一块旧疤,是当年抄这一卷时冻出来的,摸上去比别处硬。
第三十六到第四十二。
前面三十五页是缘起和旧例,后面六页是收尾的谢恩。中间那七页是条目本身——三十年那一套方案,真正要落笔的就是那七页。
他把卷子举起来,对着灯。
灯光从纸背透过来。第四十三页的正面有一处浅浅的压痕,是上一页的字压下来的:一横,一竖,底下一横。只有这三个笔画的印子,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把卷子放平,一张一张理齐,理成原来的样子,用那片麻绳重新绑上,十字结,结打回侧面。绑完他把这一卷搁回箱子里,搁在最上头,搁得比原来齐。
他合上箱盖,两只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会儿,按到掌心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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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把箱子打开了。
他把十四本一本一本往外搬,搬到箱子空。箱底铺着一层旧纸,纸硬了,边上卷起来。
纸底下压着一张抄目。
抄目是一张单子,竖着写,一行一条,一共二十来条。每一条前头是文书的名目,后头是抄写的日子,日子都在三十年前那一年里头。字写得匀,笔画一般粗细,是库房里专门誊抄的手。
末一行是抄手的名。
前头是一个姓:冯。
姓底下的那个名,被一滴墨盖住了。墨是干的,压得很平,指头摸上去能摸出一点厚。
沈砚把那张抄目拿起来,跟驿签并在一处,对着灯看。
两处的字一般粗细,一样的匀。驿签上那一行官衔,跟抄目上那二十来条名目,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一只三十年前抄过这份奏议的手,今天把这一卷寄了回来。
他把抄目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,跟那半件青铜放在一处。怀里那片铁他也没有拿出来。三样东西挨在一处,都是凉的。
箱盖在灯底下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灯油少了一指,灯芯烧出一个小花。外头雨还在下,院子里那口缸的水已经满了,水从缸沿溢出来,顺着缸壁往下淌,淌到砖地上,砖缝里积了一小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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